第十回 遁空门惘惘怅情天 遭故剑忙忙逃恨海 <br>（第2页）
去歇一会，只怕也可以使得。」鹤亭听说，只得由女儿的便，先自去了。打发人送了<br>
棕榻、铺盖和茶壶、茶碗之类来。棣华叫来人先把对过的板铺卸下，安上棕榻。一回<br>
头看见桌上放著一副残破的鸦片烟具，暗想这个东西如何用得，便叫来人去把店里待<br>
客的一副烟具取来暂用。来人答应去了。这些来人，无非是店里打杂、出店之类，都<br>
知道伯和是个未成亲的女婿，棣华是个未出嫁的女儿。今见此举动，未免窃窃私议，<br>
有个说难得的，有个说不害臊的，纷纷不一。此冒不韪而行我志者，是以难也。<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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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说众人私议，且说棣华铺设好了棕榻，便叫老妈子帮著扶起伯和。伯和一手搭在棣<br>
华肩上，棣华用手扶住了腰，扶到棕榻上放下。伯和对著棣华冁然一笑，棣华不觉把<br>
脸一红。<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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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又回想道：「我已经立志来此侍奉汤药，得他一笑，正见得他心中欢喜，我何可<br>
又作羞怯之态，使他不安？大凡有病之人，只要心中舒畅，病自易好的，我能博得他<br>
舒畅，正是我的职分。」想罢，索性也对著伯和舒眉一笑，伏侍睡下。索性盘腿坐到<br>
?上，俯下身子，百般的软语温存。又在身边解下那白玉双喜牌，给伯和看道：「自<br>
从失散以后，这东西妾一日不曾敢离身。」伯和见了，不禁滴下泪来。棣华忙道：「<br>
妾与郎看，不过要郎知妾一向思念之苦，岂可因此伤心？」说著话时，烟具也送来了<br>
。棣华打发老妈子先回去，单留下小丫头伺候，便代伯和烧烟。争奈这东西向来不曾<br>
顽过，好容易才装上了，递给他吃。此时伯和在枪上竟不能吸了，另用一个小竹管，<br>
插在烟枪嘴上。棣华一手捧枪，一手拿灯，方才吃得下去。吸鸦片之苦如此。<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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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天棣华就在院里伏侍，连夜饭也不曾吃。挨到半夜里，伯和烧热大作，呓语模糊<br>
。小丫头在空铺上横躺著睡了。<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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棣华十分悲苦，不住口的轻轻叫：「陈郎！」伯和清醒一阵，糊涂一阵，挨过了一夜<br>
。次日早晨，本院的医生来看过，一面诊著脉，只是摇头，开了方。棣华照昨天的样<br>
子，哺了药。病人此时已是连眼睛都不张的了。午间，鹤亭带了伴渔来看，棣华此时<br>
也不回避了。伴渔看了，也是摇头，又取本院药方看过道：「医院的规矩，是没有不<br>
开方之说，但是病人一口气还在，总要发药的。这个方，错是一点也不曾错，只不过<br>
尽人事罢了。我遇了这个症，是不敢开方的了。鹤翁，我看你不如同他备点后事罢！<br>
只在这一两个时辰内的了！……」说犹未了，忽听得「訇」的一声，猛抬头看时，原<br>
来是棣华晕绝在地。鹤亭忙来抱起乱叫。伴渔道：「徒叫无益，快掐他人中！」<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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鹤亭依言，用力一掐。棣华蓦地里「哗」的一声，哭了出来道：「陈郎！奴害得你苦<br>
也！」顾不得伴渔在旁，三步两步走近榻前去看。只见伯和双颊绯红，额黄唇白，已<br>
是有出气，没进气的了。棣华哭道：「陈郎，你看看奴是谁来？」伯和微睁双眼道：<br>
「姊姊！我负你！」说罢，那身子便慢慢的凉了，两颊的红也退了，竟自呜呼哀哉了<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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棣华这一场哀痛，非同小可，只哭了个死去活来。鹤亭只管跌脚，伴渔却自叹气，小<br>
丫头见此情形，慌了，也哭起来。院中人役知道人死了，便来七手八脚抬到殓房里去<br>
。鹤亭便去置办衣衾棺椁。棣华哭得泪人儿一般，亲为沐浴更衣。<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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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向院中伏侍女病人的妇人，借了一把剪刀，把自己十个指甲，都剪了下来，又剪下<br>
了一缕青丝，裹在一起，放到伯和袖内，说道：「陈郎，你冥路有知，便早带奴同去<br>
也！」说罢，大哭。旁边看的人，也都代他流泪。内中有知道的说：「这个还是未婚<br>
妻呢？」众人益发称赞。<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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闲话少提。且说当下大殓已毕，在这医院之内，不能成礼，便送至广肇山庄，暂时停<br>
在殓房里面。棣华哭别了，跟随父亲回到家中。鹤亭只坐在堂屋里出神，棣华迳自登<br>
楼去了。鹤亭出够一回神，叹一口气，正要到店里去，忽见棣华手中握著一把头发走<br>
下来，对著自己扑怀跪下，放声大哭。鹤亭吃惊看时，只见他头上那十万八千根烦恼<br>
丝，已经齐根剪下，不觉惊惶失措道：「女儿！你这是做甚么来？」棣华哭够多时，<br>
方才说道：「女儿不孝，要求父亲格外施恩，放女儿出家去！」鹤亭顿足道：「女儿<br>
！你这是何苦？我虽是生意中人，却不是那一种混账行子，不明道理的。你要守，难<br>
道我不许你？你何苦竟不商量，便先把头发绞了下来呢？」棣华哭道：「父亲！你可<br>
怜女儿翁姑先丧，小叔尚未成家，叫我奔丧守节，也无家可奔，断没有在娘家守节的<br>
道理。这一条路，女儿也是出于无奈。女儿此番出去了，望父亲只当女儿嫁了，在陈<br>
家守寡也是一般。女儿本打算一死以了余生，因恐怕死了，父亲更是伤心，所以女儿<br>
这个还是下策中之上策。父亲疼惜女儿一场，将就再顺了女儿这一次罢！」说罢，放<br>
声大哭。姨娘在旁边解劝不得。鹤亭无奈，只得央人介绍到虹口报德庵住持处说了，<br>
择了日子来接。<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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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那天，棣华先拜别了家堂祖宗及母亲，望空拜别了丈夫，然后拜别了父亲道：「<br>
女儿不孝，半路上撇了父亲，望父亲从此勿以女儿为念。倘天地有情，但愿来生，再<br>
做父女，以补今生不孝之罪。」鹤亭到此，也忍不住放声大哭道：「女儿，苦了你也<br>
！」棣华又对姨娘跪下道：「女儿不孝，半路上撇下父亲。望六之人，动辄须人招呼<br>
，望姨娘善为护持。做女儿的，生生世世，犬马报答大恩。」说罢叩下头去。姨娘慌<br>
忙挽住回拜，哭做一团。哭够多时，棣华又抱起了五岁的小兄弟狗儿，说道：「好兄<br>
弟！你在外听父亲的命令，在家听母亲的教训，将来长大成人，孝顺父母。你姊姊不<br>
孝之罪，已经通天，你不必记念我也。」说得那五岁孩子也哀哀痛哭。大家又珍重了<br>
一番，棣华便起身向报德庵而去，当日祝发为尼。<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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鹤亭自从棣华出家之后，终日长吁短叹，闷闷不乐。<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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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一天，一个人闯到店里来，对著鹤亭纳头便拜。鹤亭吃惊看时，正是仲蔼。仲蔼<br>
拜罢，猝然便问：「姻伯可知家兄现在那里？」鹤亭见了仲蔼，心中又加悲惶，执手<br>
相见，让到客座里坐，一面告说：「令兄已不在了！」仲蔼听说，放声大哭道：「哥<br>
哥！不道果然是你也！」哭倒在地。良久，鹤亭含悲劝住了。仲蔼方才问起家兄到此<br>
可曾成亲的话？鹤亭叹了一口气，从当日合伴出京，半路失散说起，直说到医院病重<br>
，女儿亲往伏侍汤药，与及出家为止，只不知伯和在津所发的横财是何来历。仲蔼挥<br>
涕道：「我嫂嫂又多情、又贞烈，哥哥，你负煞嫂嫂也！」鹤亭问起仲蔼这两年的事<br>
。仲蔼道：「姪自从到了陕西，当了一年多的采办，加之孙观察诸多照应，好歹挣了<br>
万把银子，又由文童保举了一个巡检的前程。回銮之后，又帮了孙观察几个月，才请<br>
假入京，先运父母灵柩南来，打算到苏州就亲之后，再运回广东。今天才到，奉了灵<br>
柩到广肇山庄，不料看见同号的一副灵柩，题著『南海陈公伯和之柩』，心下万分疑<br>
惑，所以急急到姻伯这里打听，不料果是家兄。不知嫂嫂出家之后，可还回来？报德<br>
庵男子能否进去？可否令小姪见嫂嫂一面？」鹤亭道：「庵里只怕男子不能进去。今<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