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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回 卢小姐后园赠金(第2页)

卢梦梨道:「吾兄好逑已自有人,岂能舍甜桃复寻苦李。小弟兄妹之私,不过虚愿耳。」苏友白道:「宋玉有云:『天下之美,无如西施。西施之美,无如东邻之子。』仁兄令妹之美,何异于是,小弟今遇令妹之美,尚不知求,而浪云求凤,岂非叶公之好画龙,而见真龙反却走也?」梦梨道:「仁兄既不欲弃捐弟妹,将无使意中之艳,怨作负心人耶?」友白道:「负心则吾岂敢!」梦梨道:「吾固知兄不负也,使吾兄而怜于弟妹,而有负于前,倘异日复有美于弟妹者,不又将弟妹为刍狗耶!无论前人怨君薄幸,亦大非弟妹所重于兄,人而仰望以为终身者也。」

苏友白道:「仁兄曲谕,不独深得弟心,而侃侃正言,更使弟敬畏,弟之柔肠痴念,已为兄寸断百结,不复知有生死性命矣。」卢梦梨道:「兄情人也,不患情少,正患情多。顾今日之事,计将安出?」友白微笑道:「既不独弃,除非两全,但恐非深闺儿女之所乐闻也。」梦梨道:「舍妹年虽幼小,性颇幽慧,岂可以儿女视之。恋君真诚,昨已与弟言之矣。娶则妻,奔则妾。自媒近奔,即以小星而侍君亦无不可。但恐兄所求之淑女,未必能容耳。」苏友白大喜道:「若非淑女,小弟可以无求。若果淑女,那有淑女而生妒心者,三人既许同心,岂可强分妻妾!倘异日书生侥幸得嫔二女,若不一情相处,有如皎日。」卢梦梨亦大喜道:「兄能如此,不负弟妹之苦心矣。虽仓卒一言,天地鬼神实与闻之,就使海枯石烂,此言不朽矣。」友白道:「弟思白小姐,而事尚属虚悬。今令妹事既蒙金诺,小弟何不少留数日,就求媒一议。」梦梨道:「仁兄初意,原为白小姐而来,而半途忽先婿了舍妹,无论仁兄先已负心,就令白小姐闻之,自应不悦,岂不开异日争端。况舍妹尚幼,既已许君,断无改移。兄宜速速进京早完白小姐之事,但只是还有一语相问。」友白道:「更有何语?」

卢梦梨道:「仁兄虽属意白小姐,不识白小姐亦知有仁兄否?」苏有白道:「仁兄爱我至此,实不相瞒。」遂将和新柳诗并后来攷送鸿迎燕事情,细说一遍。梦梨道:「既如此,兄只消去完白小姐之盟,不必更寻小弟。彼事若完,舍妹之事自完矣,决然断无相负。」苏友白道:「固知兄不负我,只是才得相逢,又欲分袂,寸心耿耿,奈何?」梦梨道:「弟岂忍然者,但以后会甚多为慰。今若过于留恋,恐为仆婢所窥,异日又增一番物议矣。」友白道:「仁兄之高论,于理甚当,但后会未卜何期。今日蒙兄恩爱如此,盘缠不足,小弟即此径行也,不别李老矣。」梦梨道:「径行甚妙,小弟尚有一言为赠。」

苏友白道:「仁兄金玉,敢求见教。」梦梨道:「千秋才美,固不需于富贵,然天下所重者功名也,仁兄既具拾芥之才,此去又适当鹿鸣之候,若一举成名,凡事又尽易为力矣。大都绝世佳人既识怜才,自能贞守,何必汲汲作儿女情痴之态,以误功名。」苏友白改容称谢道:「仁兄至情之言,当铭五内。傥得寸进,前途容再图把臂。」二人说罢,友白原是空身,只叫小喜带上门道:「我们动身罢。」梦梨道:「从此小径绕过城湾,就是北门,小弟本当远送,深恶有人看见不便,只此就别。苏兄前途保重!」一面说一面落下数点泪,忙以衫袖掩住。苏友白见了,也忍不住数行泣下道:「离别之怀,尔我难堪。闺中弱质,又将奈何?」此时苏友白一道殷勤,梦梨含泪点首。二人眷恋一会,没奈何分手而去。正是:

意合情偏切,情深别更难。

丈夫当此际,未免泪珠弹。

卢梦梨归去不题。

却说苏友白转出此门,恐怕李中书钱举人来缠扰,不敢到旧主人家去,只得又去另寻一家安息。拿些散碎银子备了行李,雇下马匹,到次日绝早就行。一路上痴痴迷迷,只是想念。起初只为白小姐一人,如今又添了卢梦家小姐二人,弄得满心中无一刻之安,一时想道:「白小姐虽见其才,未睹其貌。卢小姐虽未见其貌,然其兄之美如此,则其妹之丰姿可想见矣,此婚得成,无论受用其妹,即日与其兄相对也是人生一快。」一时又想到:「卢梦梨虽然年少,却虑事精详,用情真至,自是一慧心才人,自称其妹有才,断非过誉,即使学问不充,明日与白小姐同处闺中,不愁不渐进高妙。我苏友白何福,遇此二美。」心中快畅,不觉信马而行,来到一镇。

忽听得两面锣头,乒乒嗙嗙打将来。随后就是一对对清道旗,许多执手摆列将来。友白问人,知是按院出巡回府。只得下了马,立于路旁,让他过去。不多时,只见一柄蓝伞,一乘大轿,跟随衙役簇拥这一位官人过去,后面许多官舍跟随。内中一个承差见了苏友白,看了一看,慌忙下马来道:「这是大相公,小的春间,那里不寻到,如何今日却在此处。」友白听了吃惊道:「你是何人?」那承差道:「小的是按院苏大人承差,大人春间,曾差小的来接相公,一道就忘记了。」苏友白道:「原来是兄,老爷如今在那里?」承差道:「方才过去的不是。」友白道:「原来就是家叔,家叔复命不久,为何又点出来?」承差道:「大人不喜在京中住,前任湖广,只得半年,入补讨此差出来。大人自寻大相公不见,时常悬念大相公,快上马去见大人。」

苏友白遂依其言,连忙上马,意欲又复转来。见那承差扯住了马说道:「大相公慢来,小的先去报大人知。」遂将马加上鞭,跑向前去。不多时,又走转迎著相公说道:「大人听见大相公在此,甚是欢喜,说道路上不好见,叫小的服侍大相公同到街中去相会。」友白道:「回到县中尚有三四十里路,今日恐不能到。」承差道:「大人衙门在府中,不由县过,此去到府中,只得七八里路了。」二人一路上,说些闲话,不多时,就到了衙门。守门人役接著,道:「大相公快请进去,老爷在内堂立等。」苏友白下了马,叫小喜打发了,整整衣冠,竟进后堂来。只见苏御史,果立在堂上等候。

苏友伯进得堂来就请苏御史拜见毕,命坐,就坐于苏御史侧边。苏御史看友白人才秀美,满心欢喜,因说道:「我想得见贤姪时,尚是垂髻,十数年不见,竟成一美丈夫,使劣叔老怀,不胜欣慰。」友白道:「愚姪不幸幼失严亲,早岁慈母见背,又缘道途修阻,不能趋侍膝前,仰承先教。遂致孤身流落,有堕家声。今瞻前思后,惭愧何堪。」苏御史道:「劣叔老矣,既无词续,况且倦游,前程有限。我看贤姪正在英年之志,当是千里之驹,异日当光吾宗,劣叔可免门户忧矣。」友白道:「愚姪失之于前,尚望尊叔教之于后。倘不至沦落,聊以衍眉山一派,亦可稍尽后人之责。」苏御史道:「我既无子,汝又父母双亡。我春间曾有书与汝,道及此事,意欲叔姪改为父子,聊慰眼前寂寞。至于异日诰赠,当还之先兄先嫂,如不然,则是欲嗣吾宗,而绝汝后也。不知贤姪曾细思否?」友白道:「尊叔此意,见之远,虑之深,使孤子有托,二先人之所深愿也。尊叔所愿,愚姪未有不愿者。」苏御史听了大喜,遂择一吉日,安排酒筵,令苏友白拜他为父。自此以后,遂为子称呼。所有府县司道,及各郡乡宦,闻知继了新公子,都来庆贺送礼。不想李中书也在其中,就将写四景的锦屏送来。

这日苏御史公堂有事,就著交友白,到宾馆中来接待众乡宦。李中书看见新公子,就是苏友白,著了一惊,忙出位作揖谢罪。言道:「前日多有得罪,治弟拜客回来,不知兄台为何就径行了,自是怪治弟失陪,治弟备了些簿礼铺程,四下访问,并无踪迹。以一时俗冗,开罪贤豪,至今悔恨无已,更加为骢马贵介,真可谓有眼不识泰山,今幸再睹台颜,罪容荆请。」友白道:「前扰不胜铭感,小弟缘有簿事,急于要行,又恐复叨缠爱,未及谢别贤主,非敢过求。」李中书道:「兄台海量,或不深罪,反之于心,终属不安。」再三谢过,方才众乡宦别去。正是:

接贫骄傲,趋富足恭。

小人常态,天下皆然。

苏御史公事毕,查点礼物,全银绸缎食用之物,一概不受,止有书画文墨,关系赞扬德政者,有款在上只得受了。一一细看,大都套话为多。看到李中书锦屏四诗,清新隽逸,笔墨不群,心下甚爱,就叫衙役挂到后堂,摆列赏玩。适直友白走来,苏御史就指与友白看道:「此四诗笔鲜句逸,绝无锥凿,我甚爱之,恐未必系李中书所作,不知出之何人。我闻汝亦爱词赋,此诗不可以其应酬而不赏也。」友白道:「此四诗实孩儿代笔,仓卒应酬,岂足当父亲珍赏。」苏御史又惊又喜道:「这又奇了,我就疑山东无此俊笔,亦不意吾儿才美如此。我且问你,你如何得代他作诗?」友白道:「前日孩儿来时,途中被劫,行李尽失,不能前行。在旅次中偶然相遇,他许赠孩儿盘费,故孩儿代他作诗,只说是送按院,不知就是大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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