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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回 苏秀才穷途卖赋(第2页)

苏友白看了,略不言语。钱举人道:「李老丈费心了,这等称赞,甚是雅致。只是题目太难,难于下手,必须细细搆思之,小弟一时实是不能,专看苏兄高才。」苏友白道:「钱先生尚为此言,在学生一发可知,但学生行色倥偬,只得勉强呈丑,以谢自荐之罪,便好告辞。」李中书道:「足见高情。」遂叫左右送上笔砚,并一幅笺纸。苏友白也不推让,提起笔来,一挥而就。正是:

步不须移,马何必倚。

兔起鹘落,烟云满纸。

苏友白写完,就是递与李钱二人道:「虽不足观,幸不辱命。」李钱二人展开一看,只见:

第一首 补衮图题诗曰

剪栽犹记降姬年,多荷乾坤黼黻穿。

赖得女娲针线巧,依然日月压双肩。

第二首 持衡图题诗曰

颦笑得时千古重,须眉失势一时轻。

感卿双手扶持定,不许人间有不平。

第三首 和羹图题诗曰

天地从来争水火,性情大抵异酸甜。

如何五味调和好,汝作梅兮汝作盐。

第四首 枚卜图题诗曰

非美偶尔浪猜寻,姓字应先简帝心。

玉箸金瓯时一发,三台遥接五云深。

钱举人读了一遍,惊喜赞叹道:「风流敏捷,吾兄真仙才也!」苏友白道:「一时狂言,有污台目。」李中书看了,虽不甚解,却见钱举人满口称赞,料想必好,不觉满心欢喜,说道:「大邦人物,自是不同,何幸得此增荣多矣。但只是人心不足,得陇望蜀,尚欲求大笔一挥,不识允否?」苏友白道:「这等何难!」遂立起身,叫左右移了一张干净书案在阶下,磨起墨来。李中书忙取了四幅重白绫子,铺在案上。苏友白此时也有三分酒兴,遂乘兴一挥,真是龙蛇飞舞,顷刻而成。钱李二人见了,赞不绝口。

苏友白心中暗想到:「这等俗物,何足言诗。若有日与白小姐,花前灯下次第唱酬,方是人生一快。今日明珠暗投,也只是为白小姐穷途之中,没奈何了。」正想著,忽抬头见隔壁高楼上,依稀似有人窥看,遮遮掩掩,殊觉佳丽。心中又想,纵然美如白小姐,也未必有白小姐之才。一想至此,不觉去心如箭,因对李中书说道:「蒙委已完,学生即此告辞。」李中书忙留道:「高贤幸遇,何忍戛然就去,况天色日暮,如何去得!就是万分要紧,也须屈此草榻一宵,明日早行。」苏友白道:「明日早行也可,只是马匹行李俱无,今日还要到店中去打点。」李中书道:「苏兄放心,这些事都在小弟身上。」

钱举人道:「苏兄不要太俗了,天涯良朋聚会,大是缘法。明日小弟也要尽地主之谊,李老先生万万不可放去。」苏友白道:「明日决当早行,钱先生盛意只好心领了。」李中书道:「这到明日再议,且完今日之事。」又邀二人进亭子去吃酒。三人说说笑笑,直吃到上灯,钱举人方别去。李中书就留苏友白在亭后书房中住了。正是:

俗子客来留不住,才人到处有逢迎。

苏友白一夜无眠。到次早,忙忙起来,梳洗毕,就催促要行,只不见主人出来。又挨了一会,方见张老走来说:「苏相公为何起得恁早?」苏友白道:「学生客邸,度日如年,恨不能飞到京中,万望老丈,与令亲说一声,速速周济,感德不浅。」张老道:「盘缠小事,自然奉上,只是舍亲还有一事奉恳。」苏友白道:「更有何事?」张老道:「舍亲见钱举人说苏相公才高学广,定然是大发之人,甚是爱慕,愿得时时亲近。今有一位公子,一十三岁,欲要送一封关书,拜在苏相公门下,求苏相公教育一年,束修听凭苏相公填多少,断不敢吝。」苏友白道:「学生从不晓得处馆。况是过客,立刻要行,如何议及此事。」正说著,只见一个家人送进一个请贴来,却是钱举人请吃酒的。苏友白忙辞道:「这个断不敢领。烦管家与我拜上,多谢了,原帖就烦管家带去。」那家人道:「酒已备了,定要屈苏相公少留半日。」说著,将帖子放下去了。

张老道:「馆事苏相公既不情愿,舍亲也难相强,钱举人此酒是断断辞不得的。况这钱举人,酒也是难吃的,若不是二十分敬重苏相公,他那里肯请人!这是落得吃的。」苏友白道:「固是高情,只是我去心甚急。」张老道:「苏相公请宽心,我就去备办马匹行李。钱家酒也早,苏相公略领他两杯就行罢。」苏友白道:「万望老丈周旋。」张老说罢去了。

苏友白独坐亭中,甚是无聊,心中焦躁道:「些须盘缠,只管伺候,可恨之极。」因叫小喜道:「你看看前面的路好走,我们去了罢,谁耐烦在此等候。」小喜道:「园门是关的,出去不得,就是出去也无盘缠,相公好歹耐过今日一日,明日定然走路了。」苏友白没法奈何,只得住了。又等了一会,忽听得隔壁楼上,隐隐有人说道:「后门外榴花甚旺。」苏友白听了,心下想道:「这园子只怕也有后门。」就转身沿著一带高墙,来寻后门。又绕过一层花朵,却见山石背后,果有一个后门,关得紧紧。苏友白叫小喜开了,往外一看,原来这后门外是个僻地,四边榆柳成荫,到也甚是幽雅,虽有两棵榴花,却不十分茂盛。苏友白遂步出门外来看,只见紧隔壁也是一座花园,也有一个后门,与此相近。正看时,只见隔壁花园门开,走出一个少年,只好十五六岁,头戴一顶弱冠,身穿一领紫衣,生得唇红齿白,目秀眉清,犹如娇女一般。正是:

柳烟桃露剪春衣,疑谪人间是也非。

花魄已销焉敢妒,月魂如动定相依。

弱教看去多应死,秀许餐时自不饥。

岂独儿郎输色笑,闺中红粉失芳菲。

苏友白蓦然看见,又惊又喜道:「天下如何有这等美貌少年,古称潘安,想亦不过如此。」正惊喜间,只见那少年笑欣欣对著苏友白拱一拱道:「谁家美少年,在此卖弄才华,题诗惊座,也不管隔壁有人。」苏友白忙陪笑脸,举手相答道:「小弟只道室鲜文君,瑶琴空弄。不意东邻有宋,白雪窥人。今珠玉忽逢,却叫小弟秽形何遁。」那少年道:「闻才之慕才,不啻色之慕色,睹仁兄之貌,自是美人,小弟愿附蒹葭,永言相依,不识仁兄有同心否?」苏友白道:「千古风流,尚然神往。芝兰咫尺,谁不愿亲。只恐弟非同调,有辱下交。」那少年道:「既蒙不弃,于此石上少坐,以谈心曲。」二人就在后门口一块石上,并肩而坐。

那少年道:「敢问仁兄高姓,贵处,尊庚几何,因何至此?」苏友白道:「小弟金陵苏友白,贱字莲仙,今年二十。因要进京访一大老,不意途中被劫,只身旅次,进退不能。偶逢此间李老,要小弟代做四诗,许赠盘缠。昨日诗便做了,今日尚未蒙以盘缠见赠,故在此守叹。不期得遇仁兄,真是三生之幸。不识仁兄高姓?」那少年道:「小弟姓卢,家母因梦梨花而生,故父取名梦梨,今才一十六岁,因舍妹在楼头窥见吾兄才貌,又有挥毫敏捷,以为是太白复生,对小弟说了,故小弟妄思一面,不意果从人愿,得会仁兄,仁兄若缺资斧,小弟自当料理,如何望之李老。李老俗人,只知趋贵,那识怜才!」正说未完,只见小喜来说:「里边摆出饭来,请相公去吃,李爷也就出来。」

苏友白正要说话,不肯起身。卢梦梨听见,忙立起身来说道:「既主人请吾兄吃饮,小弟且别去,少刻无人时,再会于此。只是见李老,千万不可说出小弟,小弟与此老,不甚往来。」苏友白道:「既如此,小弟去一刻便来,幸勿爽约。」卢梦梨道:「知心幸遇,尚有肝胆之谈,安肯相负。」说罢,就进园去了。

苏友白回到亭中,李中书却好出来相见过,李中书就说道:「小弟失陪,得罪。今日本当送仁兄早行,只因老钱再三托小弟留兄一叙,故斗胆又屈于此,些须薄程,俱已备下,明早定可登程矣。」苏友白道:「荷蒙高情,衔感不尽。」须臾摆上饭来,二人吃罢。李中书道:「昨日县尊有一贵客在此,小弟还要去一拜,只是又要失陪。」苏友白因心下要会卢梦梨,巴不得他去了,忙说道:「但请尊便,学生在此尽可盘桓。」李中书道:「如此得罪了,小弟拜客回来,就好同兄去赴老钱之约。」说罢拱拱手去了。苏友白得了空,便走到后门口来,要会卢梦梨。只因这一会,有分教──闺中路上,担不了许多透骨相思。月下花前,又添出一段风流佳话。正是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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