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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 穷秀才辞婚富贵女(第2页)

只道琉璃碎,翻成画锦衣。

前程暗如漆,谁识是那非。

却说苏友白自从黜退秀才,每日在家,只是饮酒赋诗,寻花问柳。虽不以贫贱功名动心,每遇著好景关情,自恨不能觅一佳偶,往往独自感伤,至于坠泪。人家晓得他要求美色,自知女儿平常,便都不求与他讲亲。他又谅郡中必无绝色,更不题问。一日,春光明媚,正要去到郊外行吟取乐,才走出门前,忽见几个人青衣大帽,都骑著驿马,一路问将来,道:「此间有一个苏相公家,住在那里?」有人指道:「那门前立的不是么。」那几个人慌忙下马,走到面前问道:「请问相公,不知可就是苏浩老相公的大相公否?」苏友白惊答道:「正是,但不知列位何来?」众人道:「我们乃河南苏御史老爷差来的。」苏友白道:「这等想是我叔父了。」众人道:「正是。」苏友白道:「既如此,请进里面说话。」众人随苏友白进到中堂,便要下礼相见。苏友白问道:「请问列位,还是老爷家中人,还是衙门执事人。」众人答道:「小人等都是承差。」苏友白道:「即是公差,那有行礼之理。」只是长揖相见过人,复对那众人问道:「老爷如今何在?」众人道:「老爷巡抚湖广回来,进京复命,如今座船在江口,要请大相公同往进京,故差小的们持书迎接。」遂取出书来,递与苏友白。苏友白拆开一看,只见上写著:

愚叔苏润顿首。书付贤姪览:叔因王事驰驱,东西奔走,以致骨肉睽离,思之心恻,前闻嫂嫂亦辞世,不胜悲悼。闻你年学俱成,又是悲中一喜。但叔今年六十有二,景入桑榆,朝不保夕,而膝下无子息,汝虽能继书香,然父母皆亡,终成孤立。何不移来一就,庶见同父犹子之情,两相慰藉耳。此事叔虑之最详,即告先兄先嫂于地下,亦必首肯。姪慎勿疑,差人到时,可即发行装同来,立候发舟,余不尽言。

苏友白看完了书,心下暗想道:「家人是已贫乏,一个秀才又黜退了,亲事又都回绝,只管住在此处,亦觉无味,莫若随了叔父,上京一游。虽不贪他富贵,倘或因此访得一个佳人,也可完我心愿。」主意已定,随对众人说道:「既是老爷来接,至亲骨肉,岂可不去。但此处到江口,路甚遥远,恐怕今日到不到了。」众人道:「老爷性急,立候开船,这里到江口,有八十里路。有马在此,若肯就行,去到那边里还甚早。」苏友白道:「既如此,列位可先去回复老爷,我一面打发行李,一面随后就来。」随即封了一两银子,送与众人道:「匆匆起程,不及留饮,权代一饭。」众人道:「大相公是老爷一家人,怎敢受赏。」苏友白道:「到从直些,不要耽搁工夫。」众人受了先去,留下一匹好马。苏友白随即吩咐老家人叫做苏寿,留他在家中看守房屋。又打点些衣服铺陈之类,结束做两担,叫人挑了,先著一个家人送到江口。自家只带一小厮,叫做小喜。当下吩咐停当,随即上马要行。争奈那匹马最是狡猾,见苏友白不是久惯骑马的,又无鞭子打他,便立定不走。苏友白忙忙将缰绳乱扯,那马往前走不得一步,把屁股一掀,到往后退了两步。苏友白心下焦燥:似这般走,几时到得。家人苏寿说道:「马不打如何肯走,旧时老相公有一条珊瑚鞭,何不取了带去,便不怕他不走了。」苏友白道:「正是,我到忘了。」叫人取出,拏在手里,照马屁股尽力连打了几下。那马负痛,只得前行。苏友白笑道:「这畜牲不打,便不肯走,可见人生处世,一日不可无权。」

此时春风正暖,一路上柳明花暗。苏友白在马上观之不尽,因自想道:「吴家这头亲事,早是有主意辞脱了,若是沾了手,那得便容你自由自在到京中去寻访。」又自想道:「若有福分,撞得一个便好。若是撞不著,可不辜负我一片念头。」又想道:「若是京中没有,便辞了叔父出来,随你天涯海角,定寻他一个才罢。」心中自言自语,不觉来到一个十字路口。忽岔路跑出一个人来,将苏友白上下一看,口里道一声:「果然有了。」便双手把缰绳扯住。苏友白因心下友思乱想,不曾防著,猛然里吃了一惊,忙将那人一看,只见那人:

头戴一顶破毡帽,歪在半边。身披一领短青布夹袄,怀都开了。脚穿一双绑腿蒲鞋,走得尘灰乱迸。满身上汗如雨流。

慌忙问道:「你是甚么人,为何扯住我的缰绳?」那人跑得气喘吁吁,一时答应不清,只道:「好了,有下落了。」苏友白见那人说话糊涂,便提起鞭子要打。那人慌忙道:「相公不要打,小人的妻子不见了,都在相公身上。」苏友白大怒道:「你这人好胡说!你的妻子不见了于我何干,我与你素不相识,难道我拐了你的?」那人道:「不说是相公拐我妻子,只是我的妻子要在相公身上见个明白。」苏友白道:「你这人一发胡说,我是过路人,你的妻子如何在我身上见明白。你敢是短路小人,怎敢青天白日拦住我的去路。我是苏巡按老爷的公子,你不要错寻了对头!」持起鞭子夹头夹脸乱打。小喜赶上,气不过,也来乱打。

那人被打慌了,一发说不清,只是乱叫道:「相公住手,可怜我有苦情。我实不是小人。」口里虽然叫苦,却两手扯住缰绳死也不放。」此时过路的及村中住的人,见他二人有些古怪,不知为何,便都围上来看。苏友白乱嚷道:「天下有这等奇事,你不见了妻子,如何赖我过路人!」那人道:「小人怎敢图赖相公,只求相公把这根鞭子赏与小人,小人的妻子就有了。」看的人听见,都一齐笑起来道:「这人敢是个疯子,如何不见妻子,一根马鞭便有?」苏友白说道:「我这根马鞭子是珊瑚的,值几两银子,如何与你?」气不过,提起鞭子又要打。那人叫起来道:「相公慢打,容小人说个明白。」众人劝道:「相公且息怒,待问个明白再打不迟。」便问那人道:「你是那里人,有甚缘故,可细细说明。」那人道:「小人是丹阳县杨家村人,小人叫做杨科,数日前,曾叫妻子到城中去赎当,不知路上被甚人拐去,日日追寻,并无消息。今日清晨在句容镇上,遇著个起课先生,小人求他起了一课,他许我只在今日申时三刻便见,小人又问他,该向那一方去寻,他说向东北方四十里上,十字路口,有一位少年官人,身穿柳黄衣服,骑一匹点子马来,你只扯著他,求了他手中那条马鞭子,你妻子便有了,只要赶快,若赶迟了一步,放他过去,便再不能彀见了。小人听了,一口气赶来,连饭也不敢吃一碗,直赶了四十里路,到此十字路口,恰恰遇著相公,骑马而过,衣服颜色相对,岂不是实。只求相公开仁心,把这马鞭子赏了小人,使小人夫妻重见,便是相公万代阴德。」苏友白笑道:「你这人一味胡说,世间那有这样灵先生,你分明看见我衣马颜色,希图骗我鞭子,便驾此一篇谎说,如何信得!」杨科道:「小人怎敢,小人也自知说来不信,只因那先生件件说著,不由人不信,他还说相公此行是为求婚姻的,不知是也不是,相公心下便明白了。」苏友白听见说出求婚姻三字,便呆了半晌,心下暗思道:「这件事乃肺腑隐情,便是鬼神亦未必能知,他如何晓得。」便有几分信他,因说道:「便把这鞭子与你,也是小事,只是我今日还要赶到江口,若没鞭子,这马决不肯行,却如何处?」

旁看的人见说得有些奇异,都要看拏了鞭子如何寻妻子,又见苏友白口松,有个肯与他的意思,便代他撺掇道:「既是这位相公,肯赏你鞭子,何不快去折一柳条来,与相公权用。」杨科欲待去折柳条,又恐怕苏友白去了,犹扯住不肯放手。苏友白晓得他的意思,便将鞭子先递与他说道:「既许了你,岂肯失信,可快折一枝柳条来,我好赶路。」杨科接了鞭子,千恩万谢道:「多谢相公,若寻著妻子,定然送还。」便立起身来,东张西望去寻柳条。

此时是二月中旬,道旁小柳树都是柔弱枝条,折来打马不动,只东南角上一条冷巷中,一所破庙旁边,有三四株大柳树,高出墙头,杨科看见,慌忙扒将上去。扒到树上才要折柳,忽听得庙中有人啼哭,他分开柳叶,往内一张,只见有三个男子,将他妻子围在中间,要逼勒行淫,妻子不从,故此啼哭,杨科看见了,便忍不住叫起来道:「好贼奴,拐人妻子,却躲在这里!」慌忙跳下树来,竟扑庙门。看人人听见叫在这里,便一齐拥了来看。杨科赶到庙前,庙门已被顶住,杨科也不顾好歹,一顿脚将转轴登折,挤了进去。忙跑到庙后时,那三个拐子已往墙阙里逃去多时,只剩下妻子一人。两人相见,不胜大喜,转扯著哭将起来。众人看见,都各惊骇,方信杨科说的俱是真情。此时苏友白听见寻著妻子,甚是惊讶,也下了马,叫小喜看著,自步进庙中来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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