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回 吴翰林花下遇才人(第2页)
原来这苏友白,表字莲仙,原系眉山苏子瞻之后,只因宋高宗南渡,祖上避难江左,遂在金陵地方成了家。苏友白十三岁上,父亲苏浩就亡过了。多亏母亲陈氏贤能有志,苦心教友白读书,日夜不怠。友白生得人物秀美,俊雅风流,又且颖悟过人,以此十七岁就进了学,不幸一进学,母亲就亡过了,友白茕茕一身,别无所倚。虽御史苏润就是他亲叔,却又寄藉河南,音信稀疏,此时彼此但不知道,家中渐渐清乏。喜得苏友白生得豪爽,只以读书做文为事,贫之一字,全不在他心上。友白原名良材,只因慕李太白风流才品,遂改名友白,又取青莲谪仙之意,表字莲仙。他闲时也就学做些诗词,同辈朋友都啧啧称羡。
这一年服满,恰值宗师岁考,不想就攷了个案首。人都来贺喜。这一日送了客去,就要进内。张媒婆见他少年标致,人物风流,料是苏友白,连忙赶进门前道:「苏相公却好在家,我来得凑巧。」苏友白回头看时,却是一个老妇人,因问道:「你是何人?」张媒婆笑嬉嬉说道:「我是来报喜的。」苏友白道:「小考何喜,妈妈又来报喜。」张媒婆笑道:「苏相公考得高,自是小喜,已有人报了。老身来报的,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。」苏友白笑道:「原来如此,请里面坐了好讲。」张媒婆随苏友白进到中堂,坐下吃了茶,苏友白便问道:「我穷秀才,除了考案,再有何喜。」张媒婆道:「这等青年独居,我送一位又富贵又标致的小姐与相公做夫人,你可道是天大的喜事么。」苏友白笑道:「据妈妈说来,果然是喜,但不知是真喜,是假喜。」张媒婆道:「只要相公重重谢我,包管是真。」苏友白道:「你且说是那家小姐,却生得如何?」张媒婆道:「不是甚过时的乡宦,却是现任在朝,近时暂给假回来的吴翰林家,他的富贵,是苏相公晓得的,不消老身细说。若说他这位小姐,名唤无娇,年才十七岁,真正生得天上有地下无,就画也画不出他的标致,苏相公若见了,只怕要风魔哩。」
苏友白道:「里之行翰林小姐,貌又美,怕没有一般绅耆人家结亲,却转来扳我一个穷秀才,其中必有缘故,只怕这小姐未必甚美。」张媒婆道:「苏相公原来不知道,这吴翰林生性有些古怪,城中大乡宦,那家不来求他,他都不允,说是这些富贵人家子姪不通的多,前日不知在那里看见了苏相公的诗,他道是奇才,十分欢喜,故反要来相扳。这乃是相公前生里带来的福荫,也是造化,怎么到疑心小姐不美,却也好笑,若论城中乡宦,要像吴翰林的还有,若要如小姐这般标致,莫说城中,就是天下也不多这等全美的,苏相公不要错了主意,我张媒婆是从来不说慌的,相公只管去访问。」苏友白笑道:「妈妈说来,竟是中听,只是心下不能深信,怎能彀见得一面,我方才放心。」张媒婆道:「我做了半生媒,从不曾这等,乡宦人家小姐,如何肯与人见。」苏友白道:「我不能见,只烦妈妈回复他罢。」张媒婆道:「我做了半生媒,从不见这等好笑的事,那吴老爷有这等一位美丽小姐,凭他甚么富贵人家不嫁,偏偏的要与苏相公做亲。」又对友白道:「你从天吊下这件喜事,却又推三阻四不肯受,你道好笑不好笑。」
苏友白道:「非我推阻,只恐一生大事,为人所愚,是以不敢轻信。妈妈若果有好意,怎生设法,使我一窥。倘如妈妈所说,莫说重谢,便生死不敢忘也。」张媒婆想了一想说道:「苏相公这等小心,我若不指一条路与你见见,你只道我唤骗你,也罢,我一发周全了你罢。」苏友白道:「若得如此用情,感激不浅。」张媒婆道:「吴老爷有一所后花园,直接著东城湾里,园中有一高楼,帖著围墙,看那城内城外的景致,若往城湾里走过,却明明看见楼上。目今园内碧桃正开得盛,夫人与小姐时常在楼上赏玩,相公若要偷看,除非假作楼下往来,或者该是天缘,得见一面,只是外人面前,一句也说不得,若传与吴老爷知道,老身却经当不起。」
苏友白道:「蒙妈妈美情,小生怎忘言,既是这等,妈妈且不要回复吴老先生,稍缓一二日再来领信,如何?」张媒婆道:「这个使得,相公如今便有这等做作,只怕偷看见了,那时来求老身,老身也要做作起来,相公却不要怪我。」苏友白道:「但愿如此,便是万幸了。」张媒婆道:「苏相公上心,老身且去,隔二三日再来讨信。」苏友白道:「正是,正是。」张媒婆起身去了。不题。
却说苏友白听了张媒婆的说话,心中也有几分动火。到次日,便瞒了人,连小厮也不带,独自一个,悄悄走到吴翰林后花园边来窥探。果然有一座高楼,纱窗掩映,珠帘半垂,不期来得太早了,悄无人声,立了一歇,恐不稳便,只得又走回来。挨了一会,吃过午饭,心下记罣,仍又走来。遭这凑巧,刚刚走到,恰闻得楼上有人笑语。苏友白恐怕被人看见,知他窥探,便要回避,却将身闪在一边大榆树影里,假作寻采那城阴的野花,却偷眼觑著楼上。不多时,只见有两个侍妾,把中间一带纱窗推开,将绣帘卷起两扇。此时日已平西,微风拂拂,早有一阵阵的异香,吹到苏友白鼻中来,苏友白闻了,不觉情动,又歇了一歇,忽见一双紫燕,从画楼上飞过来,在那帘前飞来飞去,真是纹盈袅娜,点缀得春气十分有趣。只见一个侍儿立在窗边,叫道:「小姐快来看这一双燕子,到舞得有趣。」说未了,果见一位小姐半遮半掩,走到窗边言道:「燕子在那里?」一边说,那燕子见有人来,早飞过东边柳中去了。那侍儿忙用手指道:「这不是?」那小姐忙忙探了半截身子,在窗外来看那燕子,飞来飞去不定。这小姐早被苏友白看过尽情。正见:
见娇满头珠翠,遍体丝萝。意态端庄,虽则是闺中之秀,面庞平正,绝然无迥出之姿。眼眼眉眉,悄不娇羞作态。脂脂粉粉,大都是膏沐为容。总是一施,东西异面。谁知二女,鸠鹊同巢。
原来这一位小姐,是无艳不是无娇。苏友白那里知道,只认做一个。来见时精神踊跃,见了后情兴索然。心下暗想道:「早是有主意,来偷看一看,若竟信了张媒婆之言,这一生之事怎了。」遂慢慢走出树林来。那小姐见树里有人,方忙避入窗内去了。苏友白心下已冷,不复细察,遂转身回去。正是:
寻花误看柳,逐燕误听莺。
总是春风面,妍媸一异情。
过了两日,张媒婆来讨信,「前日说的,苏相公曾看见么?」苏友白暗想道:「吴翰林乃词林先生,颇有声名,若说窥见丑陋,不成亲事,他便没有体面,怪我轻薄了,我如今只朦胧辞他便了。」因对张媒婆说道:「前日说的,我并不曾去,如何得见。」张媒婆道:「相公为何不去?」苏友白道:「我想他一个乡宦人家,我去偷看,有人看见,彼此不雅,况且早晚俟候,未必便能凑巧,只烦妈妈替我回复了罢。」张媒婆说道:「看不看凭相公,但只是老身说的,断不差池,相公还要三思。」苏友白道:「我也不独为此,他一个翰林人家,我一个穷秀才,如何对得他来。」张媒婆道:「他来扳你,又不是你去扳他,有何不可。」苏友白道:「虽蒙他错爱,我自反于心,不能无媿,这决决不来奉命。」张媒婆再四劝美,苏友白只是不允。张媒婆无可奈何,只得辞了苏友白,回复吴翰林。
这一日,吴翰林不在家。张媒婆竟入内里来见夫人。夫人一见,便问道:「劳你说的亲事,如何?」张媒婆摇头道:「天下事再也料不定,这等一头亲事,十拏九稳,谁知一个穷秀才,到做身分不肯。」夫人道:「老爷说他有才有貌,何以性情这等执拗?」张媒婆道:「莫怪我说,他才是有的,貌是有的,却只是没福,媒婆到有一头好亲事在此,乃是王都堂的公子,今年十九岁,若论人物才学,也不减于苏秀才,况且门当户对,夫人做主,不可错过。」夫人道:「待等老爷回来,我就对老爷说。」张媒婆去了。吴翰林回家,夫人即将张媒婆的言语细细说了。吴翰林沉吟了半晌,道:「那有个不允之理,还是这些媒婆说得不的确,我有道理。」随叫家人吩咐道:「你拏个名帖,去学里请了刘玉成相公来。」家人领命,去不多时就将他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