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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回 秋试春闱双得意(第2页)

李中书想了想道:「梦梨二字,仿佛像他令爱的乳名。」因笑说道:「莫非他令爱与兄翁相会的?」苏友白也笑道:「卢公子家,无别少年,这也罢了,且请问为何前后门俱封锁,难道他夫人与他令爱也是无的?」李中书笑道:「夫人与他令爱,这是有的。」友白道:「既有而今安在?」李中书道:「半月前往南海烧香去了,故空空锁封于此。」苏友白道:「只为南海烧香,为何全家都去,只怕其中还有别故。」钱举人接说道:「烧香是名色,寔别有一个缘故的,小弟略闻一二,却不得其详。」苏友白道:「敢求见教。」钱举人向李中书道:「别有缘故,有所闻么?」李中书道:「别有缘故,到不晓得。」

钱举人道:「闻得卢公有一仇教,近日做了大官。闻得卢公死了,要来报仇,故卢夫人以烧香之名,寔为避祸而去。」苏友白道:「此去不知何往?」钱举人道:「卢夫人原是江南宦族,此行定向江南父母家去了。」苏友白听了,神情俱失,只得勉强应酬。又饮了半日,只等承应人夫都来了,方才谢别李钱二人起身。正是:

记得春风巧笑,忽然明月卢花。

细想未来过去,大都载鬼一车。

苏友白别了李钱二人,就叫人夫往河南进发。一路正思量道:「卢郎赠我的金镯明珠,日在衣袖中,而其人不知何处。似夫人与小姐既避祸去,未必一时便归,且江南宦族甚多,何处去问,他当日曾说重来,未必能见,便有深意了。既重来难见,何不并当时不见,奈何相逢恋恋,别去茫茫,单留下这段相思与我?」又想道:「他说白小姐事成,他事亦成,看卢兄有心人,或别有深意,亦未可知。莫若且依他言,去求白小姐之事。」正是:

得之为喜,未得为愁。

喜知何月,愁在心头。

按下苏友白一路上思想不题。

且说白侍郎自从病好了,也不出门,也不见客,只在家中与白小姐作诗消遣。到南场乡试毕,看试录上第二名,转是苏友白名字看上面,却是监生河南人。心下惊疑,因想莫非苏友白前程黜退,纳了北监?又想道监便纳的,籍贯却如何改得,自是同名同姓。也就丢开。到了次年春间,又想道:「我择婿数年,只有这个苏友白中意,却又浮踪浪迹,无处去寻访。女孩儿今年已是十八,于归之期,万不可缓。我闻武林西湖,乃天下之名胜,文人才子,往往流寓其间,乘此春光,何不前去一游。一则娱我老怀,二则好歹择一佳婿,完结了婚姻之事。只是他一人在家不便。」心下踌躇不定。又过了数日,忽报山东卢太太同小姐与少公子,挈家都到在外面。白公大惊道:「这是为何?」慌忙叫将卢太太卢小姐的轿,抬进后厅来了,其余仆从,且发在前厅。

原来这卢太太,正是白公的妹子,不一时,轿进后厅。白公与红玉小姐接住。先是白公与卢夫人兄妹拜见过,就是卢小姐与少公子拜见母舅。白公道:「甥儿甥女几年不见,也是这等长大了。」拜毕,就是白小姐拜见卢姑娘。白小姐拜毕,才是姐妹小弟三人交拜。大家拜完坐定。白公就问道:「只因路远,久不相闻。今日为著何事,却挈家到此?」卢夫人道:「你妹夫在江西做兵备时,有一个金谿知县,做官贪酷,你妹夫上疏,将他参奏了。不知后来怎么又谋干改补了别县,如今又不知怎么行取了御史,探知你妹夫去世,他旧恨在心,又新点了山东按院,要来报仇,我一个孤寡之人,你外甥又小,山东又无亲,如何敌得他过!故与甥女商议,乘他未曾入境,推说南海烧香,来借哥哥这堙A暂住几时,避他一避。」白公道:「原来为此,这也论得是,如今时势,这等恶人,只是避他也罢了。且吾妹今日来得好,我目下要往武林一游,正愁姪女独自在家,无人看管,恰好吾妹到来,可以教训他,又有甥女与他作伴,我就可放心去了。」

卢夫人道:「有我在家相陪姪女,哥哥去自不妨。只是我此来,一则避祸,二则还有一事要累哥哥。」白公道:「又有何事?」卢夫人道:「自你妹丈去世,门庭冷落,你甥女今年是十七岁了,婚姻尚未有人,虽有几家来求,我一寡妇,见人不便,难以主张,故同他来,要求娘舅与他择一佳婿,完他终身大事。」白公叹一口气道:「择婿到也是件难事,我红玉婚事,受了多少恶气,至今尚未得一人。你是一个妇人家,更不便于选择。既是托我,我当留心。但我看甥女容貌妍秀,体态端淑,女工诸事,自然精工。」卢夫人道:「描鸾刺绣针指之事,虽然件件皆能,却非其好,素性只好文墨,每日不是写字,就是做诗,自小到今,这书从未离手。他父亲在日,常常说他聪明,任他吟弄,我也不知他做得好做得不好,娘舅若闲了,考他一考。」白公惊喜道:「原来也好文墨,正好与红玉作对。」白公口便是这等说,心下也只道他略略识字,未必十分。说罢就叫家人收拾内厅傍两间大楼,与卢夫人小姐公子居住,行李搬了进来。其余仆从,都发在外面傍房内住。安置停当,就吩咐备酒接风。

不一时,酒有了两桌,一桌在左边,卢夫人上坐,卢小姐与卢公子,就坐在横头,一桌摆在右边,白公坐了,白小姐就从坐在横头。兄妹一面饮酒,一面说些家事。饮了一会,卢夫人问白小姐道:「姪女今年想也是十七?」白小姐答道:「十八了。」卢夫人道:「这就大梦梨一岁,还是姐姐。」白公道:「我一生酷好诗酒,况无子嗣,到亏你姪女日夕在前吟弄,娱我晚景。今不意甥女也善文墨,又是一快。」因对梦梨小姐说道:「你有做的或诗或嗣词一篇,与我赏玩。」梦梨小姐答道:「虽有些旧作,俱是过时陈句,不堪复吟。母舅若肯教诲甥女,乞赐一题,容梦梨呈丑,求母舅与姐姐改正。」白公听了大喜道:「如此更妙,也不好要你独做,我叫红玉陪你。」卢小姐道:「得姐姐同做,使甥女有所摹仿,更为有益。」

白公心下还疑卢小姐未必精通,因暗道:「若我出一题二人同做,便妍媸相形,不好意思。莫若出三个题目,各做一首,虽有低昂,便不大觉了。」因说道:「我昨日偶会金陵一友,传来二题,到也有致,一个是老女叹,一个是击腕歌,他说金陵诗社中,无人不做。你姊妹二人,何不就将此题各拈一首?」卢小姐答道:「是,还求母舅将题目阄分。」白公道:「这不难。」随叫嫣素取过笔砚,并两幅花笺,一幅上写了老女叹,一幅上写了击腕歌,下面都注了,要四换韵歌行。写完到将题目卷在堶情A外面却看不见,又拏起来揽一揽,并放在桌上道:「你二人可伸手各取一幅去。」二小姐忙忙起身来,各取了一幅,打开一看,白小姐却是老女叹,卢小姐却是击腕歌。原来白公与小姐时常做诗,这些侍婢都是服侍惯的,见二小姐分了题,就各人面送过笔砚来。此时二小姐各要逞才,得了题目,这一个搆思那白雪,那一个练句阳春。只见两席之上,墨花乱坠,笔态横飞,顷刻各各诗成四韵。正是:

笔落惊风雨,诗成泣鬼神。

千秋才子事,一旦属佳人。

二小姐诗做完了,却也不先不后,同送到白公面前。白公看见卢小姐做得,到无若涩之态,能与白小姐一时同完,心下已自十分惊讶,就先展开一看。只见上写:

击腕歌

杨柳飞花不卷帘,美人幽恨上眉尖。

翠蛾春煖懒未画,金针昼长娇不妍。

欲随红紫作痴玩,踏青斗草时俱换。

笑语才郎赌奕棋,不赌金钗赌击腕。

输赢击腕鼓消魂,欲击迟迟意各有。

轻揽素绢云度影,斜飞春笋玉留痕。

相争相击秋千下,击重击轻都不怕。

只因贪欢不肯休,中庭一树花梨谢。

白公字字细细看完,但觉清新俊秀,不觉满心惊喜,因对卢夫人说道:「我只道是闺娃识字,聊以洗脂粉之羞,不知甥女有如此高才,谢家道韫不足数矣。」就将诗递与白小姐道:「我儿你看,句逸字芳,真香奁佳味,你今遇一敌手矣。」白小姐看了,也赞不绝口。

卢小姐逊谢道:「甥女闺中孤陋芜词,恐涉妖冶,尚望母舅与姐姐教正。」说毕,白公方将白小姐诗展开一看。只见上写著:

老女叹

春风紫曰花如许,看花陌上多游女。

花开花谢自年年,有女看花忽无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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