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回 错中错各不遂心(第2页)
张轨如道:「原来令亲吴老先生也在此,苏兄英年科甲,令爱闺阁名姝,正是天生一对,何必踌躇?」白公道:「踌躇不为别事,只为学生已许了他人了。」张轨如道:「苏莲仙兄,在考案首时,就蒙老先生亲自许可矣,为何今日登了玉堂金马,反又弃之,真所不解。」白公道:「兄且不必著急,容与舍亲商议再复。」张轨如道:「此乃美事,还望老先生曲从。」留吃了茶,又说些闲话。张轨如因问道:「贵村人家甚多,不知都聚于此,还是四散居住?」白公道:「都聚于此,不甚散开,兄问为何?」张轨如道:「因有敝友托寄一书,晚生著人村前村后都寻遍,并不见有此人。」白公道:「兄寻那家?」张轨如道:「是皇甫员外家。」白公忙应道:「皇甫就是舍亲,有甚书信,只消付学生转付就是了。」张轨如道:「原来是令亲,晚生那里不寻?」因叫跟随人,将书送上,白公接了,看了一看,就笼入袖中,二人又说些闲话,张轨如就辞出。
白公回到梦草轩,见吴翰林道:「张轨如此来,也是为苏兄之事。」吴翰林道:「他果曾说苏兄几时到此么?」白公道:「这到不曾问得,他到与柳生带得一封书来。」因在袖中取出,拆开与翰林同看,只见上写著:
乡眷晚生柳学诗顿首拜:恭候台禧,副启一通。微生末学,不意于山水之间,得睹仙人紫气,亲承提命。今虽违颜匝月,而父师风范,未尝去怀,赐许朱陈,可谓宠赐自天,使人感激无地。但前已面启,曾聘二姓,其一人琴俱亡,其一避祸无耗。蒙台翁曲谕,死者已矣,生者如还,别当行权。晚生归询,不意生者尚无踪迹,而死者俨然犹在,盖前传言之诬。此婚家君主之,乡贵作伐,晚生进退维谷,不知所出,只得直陈,所以上达翁台。翁台秉道义人伦之鉴,或经或权,必有以处,先此渎闻,晚生不数日即当候阶下,以听台命。兹因鸿便,草草不宣。
白公看罢惊道:「这又奇了,何事情反复如此。」吴翰林道:「他既以有聘求辞,吾兄正好借此回了,成全了苏友白之事,岂不两便?」白公说道:「只是柳生佳婿,吾不忍弃,且等他来,再与吾兄决之。」吴翰林道:「这也使得。」正是:
已道无反复,忽然又变更。
不经千百转,何以见人情。
按下白公等候柳生不题。
却说卢小姐在山东,因要避祸江南,恐怕苏友白来寻他不见,因写了一封书,叫了一个老仆叫做王寿,与了他些盘费,叫他进京送与苏友白相公,如不在京,就一路寻到金陵,来白舅老爷家悄悄回话。又吩咐书要收存,须面见了苏友白,方可付与,万万不可错与他人。王寿领诺而去。原来这王寿为人甚蠢,到了京中找寻时,苏友白已出了京。他就一路赶了出来,他也不知苏友白中了进士,选了官,一路上只问苏友白相公,故无人知道。直直赶到金陵,在城中各处访寻。事有凑巧,恰恰苏有德正在城中。
原来苏有德自从在白公家出了丑,甚觉没趣,后来又打听得苏友白联捷了,甚是拗悔道:「白白送了他二十两银子,一付行李,本是一段好情,如今到弄得不好相见。」不期一日正在城中,只因苏友白声音相近,王寿就误听了,就寻到苏有德寓处来,问门上人道:「这可是苏友白相公家?」门上人也误听了,答道:「正是苏有德相公家,你是那里来的?」王寿道:「我是山东卢相公差来送书的。」门上人就与苏有德说了。
苏有德说道:「我从来不曾认得甚么山东卢相公,必定有误,且去看看。」因走了出来。王寿看见,忙说道:「小人奉主人之命,到京中去寻苏相公,不期苏相公又出来了,小人一路赶来,那里寻不到了,不期却在这里。」苏有德心下已疑是寻苏友白的,却不说破,因糊涂应道:「这等难你了,你相公来的书何在?」王寿道:「我家相公,因为避祸到江南来,恐怕相公出京寻不见,故叫小人送书知会。」因在怀中取出一封书来,双手递上。苏有德接了在手,因说道:「你外面略坐,等我细看书中之意。」又吩咐家人收拾酒饭,款待来人。王寿应了出来。
苏有德去进书房,将书一看,只见上下俱有花押,又双钤著小印,封得牢牢固固,中将写著苏相公亲手开拆七个大字,下写著台讳友白四个小字,字法甚是端楷精工,苏有德心下想道:「这封书来的气色,有些古怪,莫非内中有甚缘故,且偷开一看。」遂将抿子脚儿轻轻挑开,取出书来,展开细阅,只见满纸上蝇头小楷,写道:
眷友卢梦梨顿首拜:奉书于莲仙苏兄行寓。偶尔相逢,似有天幸。倏然别去,殊苦人心。既已石上深盟,花前密约,历历在耳。而奈形东影西,再会不易。每一回思,宛如梦寐中事。然终身所托,万万不可作梦寐视之也。去秋闻魁乙榜,欣慰不胜,今春定看花上苑矣。本意守候仁兄归途奉贺,不意近遭家难,暂避于江南白家。旧居尘锁,恐仁兄寻访,动桃源之疑,故遣老苍特相报。倘犹念小弟与舍妹之情,幸至金陵锦石村白太玄工部处访问,便知弟耗,千里片言,统祈心照不宣。
苏友德看罢道:「原来苏莲仙,又在山东卢家,结了这头亲事。我若是再要去冒名顶替,恰恰又叫到白家去访消息。白家已露过一番马脚,如何再有去得?」又想一想道:「我闻他已选杭州折推,今又改入翰林,目下也将过去了,莫若特此相报,讨个好掩饰前之事,他一个翰林,后来自有用他之处。」主意定了,等王寿吃了酒饭,就叫他进来,说道:「你回去拜上相公,说书中之事,我都知道了,当一一如命。恐有差池,我连回书也不写了。」又拏出一两银子来与王寿道:「远劳你了。」王寿道:「盘缠家相公与的尽有,怎敢又受苏相公的?」苏友德道:「不多,只好买酒吃罢。」王寿谢了辞出,竟去回复卢小姐。不题。
却说苏友德,叫人打听苏爷几时经过,须要邀住。忽然打听得苏友白到了金陵城中,只在明日,就要到锦石村去,苏有德忙即备酒伺候。到了次日,巳牌时候,家人来报说:「苏爷将尽到了。」苏友德遂自家走出市来,迎不多时,苏友白的轿子将到面前,苏友德叫家人先拏了个名帖,走到轿前禀道:「家相公在此候见。」苏友白看见名帖是苏友德,连忙叫住轿。苏友德见住了轿,忙走到轿前打一恭。苏友白忙出轿答礼道:「正欲奉谒,何敢劳驾远迎!」苏友德道:「兄翁贵人,恐遗寒贱,特此奉迎。」二人说著话,同步到苏有德家里来。苏友白叫跟随拏了一个宗弟名帖送上,到堂中重新见礼,礼毕坐下。
苏友白道:「向承惠厚,铭感于心,因备员闲散,尚未图报。」苏有德道:「微末之事,何足挂齿!」一面说话,一面就摆上酒来。苏友白道:「才奉谒,怎就好相扰?」苏有德道:「城中到此,仆马应倦,聊备粗粝之餐,少尽故人之意。」苏友白道:「仁兄厚意,谆谆可爱,我之无已也。」二人对饮了半晌,苏有备因问道:「兄翁此来,想是为白太玄老先生亲事了?」苏友白道:「正为此来,尚不知事体如何。」苏有德笑道:「这段姻缘,前已有约,今日兄翁又是新贵,自然成的。只可惜山东卢家这件亲事,等的苦了。」苏友白大惊道:「这件事小弟从未告人,不识仁兄何以得知?」苏有德又笑道:「这样美事,兄翁难道就不容晚弟得知?」苏友白道:「仁兄既知此事,必知卢兄消息,万望见教。」苏有德又笑道:「消息虽有,岂是容易说的?」苏友白亦笑道:「只望仁兄见教,其余悉听仁兄处置,小弟敢不导命。」苏有德道:「小弟怎好奈何兄翁,兄翁只吃三大杯酒罢。」苏友白笑道:「小弟量虽浅,也辞不得了,只望仁兄见教。」苏有德叫家人斟上三大杯,苏友白没奈何,只得说说笑笑吃了,定要苏有德说卢梦梨消息。只因这一说,有分教──道路才郎,坚持雅志。深闺艳质,露出奇心。正是:
坏事皆缘错,败谋只为差。
谁知差错处,成就美如花。
不知苏有德果肯说卢梦梨消息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