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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回 势位逼仓卒去官(第2页)

到次日,苏友白去回拜了。张轨如又劝道:「兄翁虽与白小姐有怜才之心,而寔无婚姻之约。若必欲以白小姐之死而不娶,则是以桑濮待白小姐矣。近闻杨抚台有一小姐,才美出伦,前托府尊来扳兄翁,兄翁以先聘白小姐为辞,今闻白小姐已死,则兄翁再无推托之义,又知小弟在兄翁爱下,故托小弟再言之,兄翁不可错了主意。」苏友白道:「小弟虽愚,出于至性,今日婚姻,寔有不忍言者。抚台之命,万万难从,兄翁转辞。」

张轨如只百般苦劝,苏友白只百般辞。张轨如没法,只得回复杨巡抚,将苏友白反复的言语,一一说了。杨巡抚笑道:「且由他,兄请回我是有处。」正是:

采不得香蜂蝶恨,留春无计莺燕羞。

花枝失却东皇意,雨雨风风那得休。

却说杨抚见苏友白不从亲事,怀恨在心,就批发几件疑难之事,与苏友白审问。苏友白审问明白,申详上去,多不合抚台之意,往往驳下来。友白审了又审,上面驳了又驳。几件事完了,又发几件下来。或是叫他追无主赃银,或是拏无影的盗贼。弄得个苏友白日日奔忙,事完了,又讨不得一些好意。苏友白心下想:「这明是为婚姻不成,要奈何我了,我正是他属官,如何抗得他过!我想白小姐又死了,卢梦梨与卢小姐又无影响,我一个只身,上无亲生的父母,内无妻妾,又不图钱财,只管恋著这顶乌纱,在簿书中作牛马,甚觉无味。况上面又有这个对头,我如今到任不久,他要难为我,也无题目。到明日做久了,他寻些事故参论,即时与他分辨便费力了。不如挂冠而去,傍人自知为他去的,也有公论,日后倘要改补,却也容易。」

算计定了,就将上司批的事情,一件一件,赶申报完了,本衙牌票,一概锁了,又写下一封书,差衙役投送与府尊,烦他报知三院并各司道。他原无家眷,自家便服,只带原来的家人并小喜,与些随身行李,起过早,只推有按院访察公事,不许衙役跟随,竟自出钱塘门来,要叫船回金陵。出得城门,到了湖上,心下又想道:「我无故而行,堂尊两县得知,定要著人来赶。我欲从此路去,定然赶上。若赶了回去,反为不妙。不如渡过钱塘江,往山阴禹穴一游,过了数日,他们寻赶不著,自然罢了。那时再从容回去,有何不可?」主意定了,就湖上叫了一只小船,返转往江头而来。到了岸,苏友白就缓步而行。约里许,见一大寺,门前深深松柏,颇幽洁,苏友白就在一块干净石上,坐下歇息。坐了一会,只见一个起课的先生,在面前走了过去。苏友白偶然一看,只见那先生:

一顶方巾透脑油,海青穿袖破肩头。

面皮之上加圈点,颈项旁边带瘿瘤。

课筒手把常摇响,招牌腰挂不须钩。

谁知外貌不堪取,腹里玄机神鬼愁。

苏友白看见那先生,生得人物丑陋。忽见他腰间挂著小小招牌,上面写著赛神仙课泄天机七个字,猛然想起道:「我记得那年初出门,遇著那个要马鞭子去寻妻子的人,曾对我说,那起课的先生,叫做赛神仙。方才过去的这个先生,莫非就是他?我在前句容镇上,还要寻他,如今怎么当面错过。」忙叫一个家人赶上请来。

那赛神仙见有人请,就复身回来,与苏友白拱拱手,也就坐下在一块石上问道:「相公要起课么?」苏友白道:「正是要起课,且请问先生是定居于此,还是新来的?」赛神仙道:「我学生到处起课,那有一定。去年秋间,才到此处。」苏友白道:去春你在句容镇上时,有一人不见妻子,求起课,你许他赶到四十里外,遇一骑马人,讨了马鞭就有妻子,还记得么?」赛神仙答道:「课是日日起,那里记得许多。」因又想一想道:「是是,我还记得些影儿,那日起的是个姤卦。姤者遇也,姤者又婚姤也,故所遇皆婚姻之事,料他寻得著,后来不知怎么,相公为何晓得?」

苏友白道:「他遇见的正是我,要了我的马鞭子,就扒到一枝大柳树上,折柳条与我换,恰恰看见他妻子,被人拐在庙中,故此寻著,先生神课,真过赛神仙也。」赛神仙道:「这都是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圣人著此爻象之妙,与我学生何干,学生只知据理直断。」我今要烦先生起一课。赛神仙就将手中课筒递与苏友白道:「请通诚。」苏友白接了,谢著天地,暗暗祷祝一番,仍将课筒递还,赛神仙拏在手中,摇来摇去,口中念那些单单单,拆拆拆,内象三爻,外象三爻,许多仪文,不多时起成一课说道:「这也奇,正说姤卦,恰好又起一个姤卦,不知相公那里用?」苏友白道:「是为婚姻的。」

赛神仙道:「我方才说的个姤者遇也,又婚媾也,这婚姻已有根了的。绝妙一段良缘,目前就见。一说就肯,不消费力。内外两爻发动,更有一桩奇妙之处,一娶却是两位夫人。」苏友白道:「若是两个,或前或后有之,那有一娶便是两个?」赛神仙道:「两爻相对发动,若是前后,不为稀罕。」苏友白道:「若要一娶两个,除非是人家姊妹同胞。」赛神仙道:「外属干,内属巽,虽属姊妹,却又一南一北,不是亲姊妹。」苏友白道:「不瞒先生说,我求婚姻两年,且访得有两家之人,到是一南一北,不是亲姊妹,一个不幸死了,一个不知飘流何处,虽别有人家,肯与我,却又不中我意,自分今生断无洞房之日。先生又说得如此容易,莫非取笑?」赛神仙道:「起课是我的生意,如何取笑!课上若无,我不敢妄许。卦上既有,难道叫我我了不成!」

苏友白笑道:「我只身于此,无踪无影,叫我那里去求好。既先生说目前就见,请问该在那一方?」赛神仙将手轮一轮道:「又作怪了,这两位夫人,虽在金陵地方,然今日去求,却要过钱塘江,往山阴禹穴一路寻去,不出半月,定要见了。」苏友白道:「这一发不能了,我小弟从来痴念头,头必要亲见,其人才貌,果是出类,方可议姻。那有人在一处,而定亲又能在一处之理?」

赛神仙道:「这卦象好得紧,两位夫人俱是绝色,大是得意之人,相公万万不可错过。若错过这个亲事,再也不能了。」苏友白道:「虽如此说,但我此去过江,并无一人熟识,叫我那家去求?」赛神仙道:「姤者也遇也,不消求得,自然相遇。」苏友白道:「不知是甚等人家?」赛神仙道:「这又有奇了,说来只平平,成时是大贵人家。」苏友白道:「今日此课断来,都自相矛盾,莫有差误?」赛神仙道:「只好据理直断理之妙所在,到应验时,方知其妙,此时连我也不解。」

苏友白道:「我记得先生替那寻妻子起课,连我的衣服颜色都断出来,今日我此去,所遇婚姻之人,是何形状,可断得出么?」赛神仙又将手一轮说道:「到丙寅日,若遇著个老者,生得清奇古怪,穿一件白布衣服,便是他了。这段姻缘,十分之美,走遍天下也求不出,相公不可错过。」

苏友白道:「可请再起一课。」赛神仙道:「我的课不重卜,若问别事,可再起。」苏友白道:「正是还要起一课。」又祷祝了。赛神仙重排爻象,又起成一课,却是贲卦。赛神仙道:「贲者文明之象也,问何事?」苏友白道:「问前程起复。」赛神仙道:「前程未曾坏,何用起复。」苏友白道:「坏已坏了。」赛神仙道:「不曾不曾。」苏友白道:「你且断是何等前程。」赛神仙道:「科甲不必说,文明之象大都是翰苑。」友白笑道:「先生这却断错了,一个推官已离了任,便是坏了。就是起复,也不能彀翰林。赛神仙又将手轮一轮道:「明明翰林,何消复得。我到不错,只怕这个推官到做错了。」苏友白似信不信道:「既这等多劳了。」取了五钱银与他,赛神仙得了银子,竟飘然而去。正是:

天地有先机,世人不能识。

只到事过时,方知凶与吉。

苏友白起了课,半信半疑,只因初意原要过江,今合其意,故叫了一只船,竟渡过钱塘江,望山阴一路而来。只因这一来,有分教──冰清不减玉润,泰山真选东床。正是:

无缘千里空奔走,有幸相逢咫尺间。

造化小儿大无奈,东来西去许多般。

不知苏友白此去,困遇其人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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