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丑郎君强作词赋人(第2页)
绿浅黄深二月时,傍檐临水一枝枝。
舞风无力纤纤挂,待月多情细细垂。
袅娜未堪持赠别,参差已是好相思。
东皇若识垂青眼,不负春深几尺丝。
苏友白看完了惊讶道:「天下怎有这般高才女子,可不令世上男人羞死。」便看了又看,念了又念,不忍释手。
张轨如道:「苏兄也看彀了,这三杯酒难道不值,还要推辞?」苏友白道:「若论这首诗,便是三百杯也该吃,只是小弟量窄奈何。」王文卿道:「我看苏兄玩之有味,必长于此,若和得一首出,便免了这三杯罢。」张轨如道:「三杯酒不吃,到去做一首诗,苏兄难道这等呆子。」苏友白道:「小弟实是吃不得了,如不得已,情愿杜撰几句请教罢。」王文卿笑道:「何如,我看莲仙兄有几分诗兴发作了。」遂将笔砚移到苏友白面前,苏友白提起笔蘸墨,就在原稿上和韵一首道:
风最轻柔雨最时,根芽长就六朝枝。
画桥烟浅诗魂瘦,隋苑春怜舞影垂。
拖地黄金应自惜,漫天白雪为谁思。
流莺若问情长短,请验青青一树丝。
苏友白写完了,便递与二人道:「勉强应教,二兄休得见笑。」二人看见苏友白笔也不停,便信手顷刻做完了一首诗,甚是惊骇。拏来念了两遍,虽不深知其味,念来却十分顺口,不似自家的七扯八拗,因称赞道:「苏兄原来也是一个才子,可敬,可敬。」苏友白道:「小弟菲才献丑,怎如得张兄金玉。」张轨如道:「苏兄不要太谦,小弟也是从来不肯轻易称赞人的,这首诗果然和得敏捷而妙。」
苏友白道:「张兄佳作已领教过,王兄妙句还要求教。」王文卿笑道:「小弟今日诗兴不发,只得明日见小姐方做哩。」苏友白道:「王兄原来这等有深意,但不知这小姐等闲得见一面么?」王文卿道:「兄要见他,这也不难,只是那小姐才甚高,只怕兄这一首诗还打他不动,兄若有兴再和他一首,小弟与张兄便同去见。」苏友白道:「王兄不要失信。」张轨如道:「王兄最是至诚君子,小弟可以保得,只要兄做得出。」苏友白此时也有几分酒兴,又一心思想白小姐,便不禁诗兴勃勃,提起笔来,又展开一幅笺纸,任意挥洒,不消半刻,早又和成一首新柳诗,递与二人看。二人看见这等快当,都吓呆了,口中不言,心下都暗想道,这才是真正才子。细细展开一看,只见上写著:
绿暗红稀正得时,天然羞杀桃杏枝。
已添深恨犹开挂,偏断柔魂不乱垂。
嫩色陌头原有悔,画眉窗下岂无思。
如何不待春蚕死,叶叶枝枝自吐丝。
二人读完了,便一齐拍案道:「好诗!好诗!真做得妙。」苏友白道:「醉狂何足挂齿,那小姐若有可见之路,还要仗二兄携带。」王文卿道:「这个一定,到不曾请教,尊兄不似这村里人,贵乡何处,因甚到此,今寓在何处?」苏友白道:「小弟是金陵人,欲往句容镇有些勾当,因天色晚了,借寓在前面观音寺里,偶因步月,幸遇二兄。」张轨如道:「原来就是金陵人,隔不得数十里之遥,原是同乡,今年乡试还做得同年著哩。」因问道:「贵城中吴翰林讳珪的,兄相认么?」苏友白道:「认是认得的,只是与小弟有些不睦。」张轨如道:「却是为何?」苏友白道:「他有个令爱,要招小弟为婿,小弟因见他人物中中,不肯应承,故此不悦。」张轨如道:「原来如此。」王文卿道:「我就说只是京城人物,若是别方小郡县,那有这等高才。兄既寓在观音寺,一发妙了,明日同去,好见小姐。」
苏友白待明早到句容镇上起了课,还赶到叔子船上去,因为听说白小姐能彀一见,便把去的念头,丢在一边。只管小姐长小姐短,在二人面前叮嘱。二人也一心想著小姐,他便也不觉厌烦。三人到是说得有兴,又移了酒到月下吃来,直吃到酩酊大醉,方才起身,王张二人直送出园门。苏友白临行又嘱咐道:「明日之所约,千万不可忘了。」二人笑道:「记得记得。」二人别了。此时有三更时候,月色转西。
苏友白照旧路回到寺中去睡。心下暗想道:「我只道佳人难得,寻遍天涯未必能有,不料才走出门,便访有下落,可谓三生有幸矣。」又想道:「访便访著,只恐明日未必能见,弄成一个虚相思,却将奈何?」又想道:「既有其人,便蹈汤赴火,总在这里,要寻他一见。」左思右想,直挨到五更时候,方才睡去。正是:
情如野马下长川,美色无端又著鞭。
若要游缰收得定,除非花里遇婵娟。
按下苏友白不提。
却说苏御史见承差来回复说,苏友白随后就来,满心欢喜。不多时又见行李来了,随即吩咐家人道:「晚饭且不要拿来,候大相公来了,一同吃罢。」直等到点灯也不见来,又等了一会,更楼挝鼓已打一更。苏御史想道:「此时不来,想是家中事物未曾完得,一定明早来了。」遂自家吃了夜膳去睡。到次日,又不见来。只得仍叫承差飞马去接。承差去了一日,回来禀道:「小的到相公家里,他家一个老管家说道昨日一边行李出门,一边就骑马来,不知为何不到。」苏御史听了大惊,因想道:「莫不是到娼妓人家去了?」因叫昨日送行李的家人来,问道:「你相公闲时在家,与甚人来往,莫非好嫖赌么?」家人禀道:「相公从来不嫖不赌,闲时只爱的是读书,逢著花朝月夕,做些诗词歌赋,吃几杯酒,便是他取乐的事了。旧年还与两个朋友往来,近因黜退了秀才,连朋友往来也稀疏。」苏御史道:「相公既愤志读书,又不嫖赌,为何到把秀才黜退?」家人道:「只为前日学院来考了一个案首,又有一个乡官家,爱相公的才学,便要招相公为婿,相公不知何故抵死不允。那官宦恼了,竟与学院说知,不料那学院与乡宦恰是同年同门,连学院也恼起来,因此就把个秀才白白弄吊了。」苏御史听了,更嗟讶不已。
又差人分头,各处找寻了三四日,竟无踪迹,没奈何,只得怅怅开船而去。正是:
汪羊今日叹多歧,失马从来不易知。
谁道贪花蜂与蝶,已随春色到高枝。
不知苏友白毕竟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