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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回 小才女代父题诗(第2页)

白公因笑道:「小弟只道杨年兄特来赏菊,却原来是为汪全说人情,这等便怪不得小弟不来邀兄赏菊了。」吴翰林也笑道:「良辰美景只该饮酒赋诗,若是花下谈朝政,颇觉不宜。杨老先生该罚一巨觥,以谢唐突花神之罪。」杨御史被苏御史抢白了几句,已觉抱愧,又见吴翰林与白公带笑带戏讥刺他,甚是没意思,只得勉强说道:「小弟与苏年兄说起,偶然谈及,原非有心,为何就要罚酒?」白公道:「这个定要罚。」随叫左右斟上一大犀杯,送与杨御史。杨御史拿著酒说道:「小弟便受罚了。倘后有谈及朝政者,小弟却也不饶他。」吴翰林道:「这个不消说了。」

杨御史吃干酒,因看见席上有笔砚,便说道:「原来三兄在此高兴做诗,何不见教?」吴翰林道:「才有此意,尚未下笔。」杨御史道:「既未下笔,三兄不可因小弟打断了兴头,请倾珠玉,待小弟饮酒奉陪何职?」白公道:「杨年兄既有此兴,何不同做一首,以记一时之事。」杨御史道:「这是白年兄明明奈何小弟了,小弟于这些七言八句实实来不得。」白公笑道:「年兄长篇寿文,称功颂德,与权贵上寿偏来得,为何这七言八句,不过数十个字儿,就来不得?想是知道这菊花没有升赏了。」杨御史听了便嚷道:「白年兄该罚十杯。小弟谈政事,便受罚酒,像年兄这,难道罢了么?」随叫左右也筛一大犀杯,递与白公。吴翰林道:「若论说寿文,也还算不得朝政。」苏御史笑道:「寿文虽说是寿文,却与朝政相关,若不关朝政,杨年兄连寿文也不做了。白年兄该罚该罚。」

白公笑了一笑,将酒一饮而干,因说道:「酒便罚了,若要做诗,也须分韵同做。如不做,并诗不成者,俱罚十大杯。」吴翰林道:「说得有理。」杨御史道:「三兄不要倚高才欺负小弟。若像前日圣上要差人迎请上皇,无一人敢去,这便是难事了;若这将做诗来难人,这也还不打紧。」苏御史道:「杨年兄又谈朝政了,该罚不该罚?」白公见杨御史说的话太卑污厌听,不觉触起一腔忠义,便忍不住说道:「杨年兄说的话,全无一毫丈夫气。你我既在此做官,便都是朝廷臣子,东西南北,一惟朝廷所使,怎么说无一人敢去?倘朝廷下尺寸之诏,明著某人去,谁敢推托不行?若以年兄这等说来,朝廷终日将大俸大禄,养人何用!」杨御史冷笑了一声道:「这些忠义话是人都会说,只怕事到临头,又未免要手慌脚乱了。」白公道:「临事慌乱者,只是愚人无肝胆耳。」

吴翰林与苏御史见话不投机,只管抢白起来,一齐说道:「已有言在先,不许谈朝政,二兄故犯,各加一倍,罚两大杯。」因唤左右每人面前筛了一杯。杨御史还推辞理论。白公因心下不快,拿起酒来,也不俟杨御史饮干,竟自一气饮干,又叫左右筛上一杯,复又拿起几口吃了,说道:「小弟多言,该罚两杯,已吃完了。杨年兄这两杯吃不吃,小弟不敢苦劝。」杨御史笑道:「年兄何必这等使气,小弟再无不吃之理,吃了还要领教佳章。」苏御史道:「年兄既有兴做诗,可快饮干。」杨御史也一连吃了两杯,说道:「小弟酒已干了。三兄既有兴做诗,乞早命题,容小弟漫漫好想。」吴翰林道:「可不必别寻题目,就是『赏菊』妙了。」

白公道:「小弟今日不喜做诗,三兄有兴请自做,小弟不在其数。」杨御史听了大嚷道:「白年兄太欺负人!方才小弟不做,你又说定要同做,若不做罚酒十杯。及小弟肯做,你又说不做。这是明欺小弟不是诗人,不肯与小弟同吟。小弟虽不才,也忝在同榜,便胡乱做几句歪诗,未必便玷辱了年兄,今日偏要年兄做,若不做,是自犯自令,该加倍罚二十杯,就醉死也要年兄吃!」白公道:「罚酒小弟情愿,若要做诗,决做不成。」杨御史道:「既情愿吃酒,这就罢了。」就叫人将大犀杯筛入。

苏御史与吴翰林还要解劝,白公拿起酒来便两三口吃干。杨御史又叫斟上。吴翰林道:「白太玄既不做诗,罚一杯就算了。」杨御史道:「这个使不得,定要吃二十杯。」白公笑道:「花下饮酒,弟所乐也,何关年兄事,而年兄如此著急。」拿起来又是一大杯吃将下去。杨御史也笑道:「小弟不管年兄乐不乐,关小弟事不关小弟事,只吃完二十杯便罢。」又叫左右斟上。

白公连吃了四五杯,因是气酒,又吃急了,不觉一时涌上心来,便把捉不定。当不得杨御史在旁絮絮聒聒,只管催促,白公又吃得一杯,便坐不住,走起身,竟往屏风后一张榻上去睡。

杨御史看见那里肯放,要下席来扯。苏御史拦住道:「白年兄酒忒吃急了,罚了五六杯也彀了,等他睡一睡罢。」杨御史道:「他好不嘴强,这是一杯也饶他不得。」吴翰林道:「就要罚他,也要等你我的诗成,你我诗还未做,如何只管罚他?」苏御史道:「这个说得极是。」杨御史方不动身,道:「就依二兄说做完诗,不怕他不吃。他若推辞不吃,小弟就泼他一身。」说罢,三人分了纸笔,各自对花吟哦不题。正是:

酒欣知己饮,诗爱会人吟。

不是平生友,徒伤诗酒心。

且说白公自从夫人故后,身边并无姬妾,内中大小事,俱是红玉小姐主持。就是白公外面有甚事,也要与小姐商量。这日白公与杨御史争论做诗之事,早有家人报与小姐。小姐听了,晓得杨御史为人不端,恐怕父亲任意抢白,弄出祸来,因向家人道:「如今老爷诗做不做的?」家人道:「老爷执定不肯做诗,被杨爷灌了五六大杯因赌气吃的,如今醉倒在榻上睡哩。」小姐又问道:「杨爷与苏爷、舅老爷如今还在吃酒,还是做诗?」家人道:「俱是做诗。杨爷只等做完了诗,还要扯起老爷来灌酒哩。」小姐道:「老爷是真醉是假醉?」家人道:「老爷自吃了几杯气酒,虽不大醉,也有几分酒了。」小姐想了一想,说道:「既是老爷醉了,你可悄悄将分与老爷的题目,拿进来我看。」

家人应诺,随即走到席前,趁众人不留心,即将一幅写题的花笺拿进来递与小姐。小姐看了,见题目是「赏菊」,便叫侍儿嫣素取过笔砚,信手写成一首七言律诗。真个是:

黑云挟雨须臾至,腕底驱龙顷刻飞。

不必数茎兼七步,乌丝早已写珠玑。

红玉小姐写完诗,又取一个贴子,写两行小字,都付与家人,吩咐道:「你将此诗此字,暗暗拿到老爷榻前,伺候看老爷酒醒时,就送与老爷,切不可与杨爷看见。」家人答应了,走到书房中,只见吴翰林才挥毫欲写;苏御史正注目向花搜索枯肠;杨御史也不写也不想,只拿著一杯酒,口里唧唧哝哝的吟哦。家人走到白公榻前伺候。

原来白公酒量甚大,只是赌气一连吃五六杯,所以有些醉意。不料略睡一睡,酒便醒了,不多时,醒将来要茶吃。家人忙取了一杯茶递与白公,白公就坐起来,接茶吃了两口。家人就将小姐诗笺与小帖子暗暗递与白公。白公先将帖子一看,只见帖面写著两行小字道:

「长安险地,幸勿以诗酒贾祸。」

白公看毕,暗自点点头。又将笺纸打开,见是代做的赏菊诗,因会过意来。将茶吃完了,随即立起身,仍旧走到席上来。

苏御史看见到:「白公醒了,妙,妙。」白公道:「小弟醉了,失陪。三兄诗俱完了么?」杨御史道:「年兄推醉得好,还少十四杯酒,只待小弟诗成了,一杯也不饶。」吴翰林向白公道:「吾兄才极敏捷,既已酒醒,何不信笔一挥?不独免罚,尚未知鹿死谁手。」白公笑道:「小弟诗到做了,只是杨年兄在此,若是献丑,未免贻笑大方。」杨御史道:「白年兄不要讥诮小弟,年兄纵能敏捷,也未必神速如此,如果诗成,小弟愿吃十杯。倘竟未做,岂不是取笑小弟?除十四杯外,还要另罚三杯。年兄若不吃,便从此绝交。」白公笑道:「要不做就不做,要做就做,岂肯谎说?」即将诗稿拿出与三人看。苏御史接在手中道:「年兄果然做了,大奇,大奇。」吴翰林与杨御史都挨挤来看,只见上写道:

紫白红黄种色鲜,移来秋便有精神。

好从篱下寻高士,漫向帘前认美人。

处世静疏多古意,傍人间冷似前身。

莫言门闭官衙冷,香满床头已浃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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