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 悄窥侍郎儿识货(第2页)
到次日清晨起来,恐怕苏友白见亲事不成,竟自去了,便忙忙梳洗,亲到寺中来请他。此时苏友白尚未起身,见张轨如来,只得接著说道:「张兄为何这等早?」张轨如道:「小弟昨日回来,因吃了几杯酒,身子倦怠,不曾留兄一会,甚是怠慢,恐兄见怪,只说小弟为婚姻得意,便忘了朋友,因此特来谢罪。」苏友白道:「小弟偶尔失别,便承雅爱,十分铭感,怎么说个怪字。」张轨如道:「兄若不怪小弟,可搬到小弟园中,再盘桓几日,也不忘朋友相处一场,便是厚情。」苏友白因此事糊涂,未曾见过明白,也未肯就去。听见张轨如此话,便将计就计说道:「小弟蒙兄感情,已不啻饮醇醪矣,自不忍便贸然而去,只恐在尊园打扰不便。」张轨如道:「既念朋友之情,再不要说这些酸话。」遂叫小喜道:「小管家,可快快收拾行李过去。」苏友白道:「小弟偶尔到此,止有马一匹在后面,并不曾带行李。」张轨如道:「这一发妙了。」便立等苏友白梳洗了罢同去。苏友白只得辞谢了净心,叫小喜牵了马,同到张轨如园中来作寓。张轨如茶饭比先更殷勤了几分。正是:
有心人遇有心人,彼此虚生满面春。
谁料一腔贪色念,其中各自费精神。
三人正在书房中闲谈,忽家人报道:「前日白老爷家的那一位老管家又来了。」张轨如听了喜不自胜,便独迎出亭子来。只见董老官也进来相见,董老官说道:「老爷拜上相公,昨日多有简慢。」张轨如道:「昨日深叨厚款,今日正欲来谢,不知为何事,又承小老下顾?」董荣道:「老爷有一位公子,今年一十五岁,老爷因慕相公大才饱学,欲屈相公教训一年,已备有关书聘礼在此,求相公万勿见拒。」张轨如听了,摸不著头路,又不好推辞,又不好应承,只得拿了关书与聘礼,转走进来,与王文卿苏友白商议道:「此意却是为何?」苏友白说:「此无他说,不过慕兄高才,要亲近兄的意思。」张轨如道:「先生与女婿大不相同,莫非此老有个老夫人变卦之意?」王文卿笑道:「兄特想远了,此乃是爱惜女儿,恐怕一时选择不对,还要细细窥探,故请兄去以西宾为名,却看兄有坐性没坐性,肯读书不肯读书,此乃渐入佳境,绝妙好机会,兄为何还要迟疑!」
张轨如听了大喜。仍走出来,对董荣说道:「我学生从来不肯轻易到人家处馆,既然老爷见爱,却又推辞不得,只得应允了,但有一件事,要烦小老禀道老爷,稍得一间僻静书房,不许闲人喧扰,方好念书。」董荣道:「这个容易。」遂起身辞了,竟来回复白公。白公见张轨如允了,满心欢喜,遂叫人将后园书房收拾洁净,又拣了一个吉日,请张轨如赴馆。张轨如到了园中,便装出许多假老成,假读书的模样起来。只拏著一本书在手里,但看见人来,便哼哼唧唧读将起来。只喜得学生颖郎与先生一般心性,彼此相合。家中人虽有一二看得破的,但张轨如这个先生,与别过先生不同,原意不在鱼,又肯使两个瞎钱,又一团和气肯奉承人,因此大大小小,都与他说得来,虽有些露马脚的所在,都替他遮盖过去了。这正是:
工夫只道读书浅,学问偏于人事深。
既肯下情财肯费,何愁奴仆不同心。
一日,白公因梦草轩,一株红梨花开得茂盛异常,偶对小姐说:「明日收拾一个盒儿,约张郎来赏红梨花,就要他制一套时曲,叫人唱唱。一来可以观其才,二来可以消娱情消遣。」白公话才说出,早有人来报与张轨如。张轨如听了,这一惊不小。只得写了个贴儿,飞星著人来约苏友白,到馆中一会。苏友白正独坐无聊,要来探一个消息,却又没有头路,恰恰张轨如拏帖子来约他,正中其意,这日要来,却奈天色晚了。便写个帖子,回复张轨如,说明日准来。张轨如恐怕迟了误事,急得一夜不曾合眼。到了天一亮,便又著人来催,自来站在后园门口探望。喜得苏友白各有心事,不催已自来了。张轨如看见,便如天上吊下来的,慌忙迎接,作了一个揖,便以手挽著手儿,同走到书房中来说道:「小弟自从进馆来,无片刻不想念仁兄。」苏友白道:「小弟也是如此,几番要来看兄,又恐此处出入不便。」张轨如道:「他既请小弟来,小弟就是主人了,有甚不便。」正说话,只见颖郎来读书。张轨如道:「今日有客在此,放一日学罢。」颖郎见放学,欢喜去了。
张轨如道:「许久不会,兄在小园题咏一定多了。」苏友白道:「吾兄不在,小弟独处其中,没甚情兴,兄在此,佳人咫尺,自然多得佳句。」张轨如道:「小弟日日在此,被学生缠住,那里还有心想及此,昨日偶然到亭边一望,望见内中红梨花一树,开得十分茂盛,意欲作一道诗赏之,又怕费心,只打点将就做一只小曲儿,时常唱唱,只因久不提笔,一时再做不出。」苏友白道:「兄不要将词曲看容易了,作诗到只消用平仄两韵,做词曲连平上去入,四韵皆要用得清白,又要分阴阳清浊,若是差了一字一韵,便不能协入音律,取识者之诮,所以谓填词,到由人驰骋不得。」
张轨如道:「原来如此繁难,到是小弟不曾胡乱做出来,惹人笑话,兄如不吝金玉,即求小小做一套诗,待小弟步韵和将去,便无差失了,不知仁兄可肯见教?」苏友白道:「做词赋乃文人的家常茶饭,要做就做,有甚么肯不肯,但不知这一株红梨花开在何处,得能彀与小弟看一看,便觉有兴了。」张轨如道:「这株梨花是在梦草轩中的,若要看,只到百花亭上一望,便望见。」二人同携著手,走过园来,到了百花亭上,隔著墙只往一望,看见一株红梨花树高出墙头,开花如红血染成,十分可爱。苏友白看了,爱赏不已。因说道:「果然好花,果该题咏,可惜隔著墙,看得不十分快畅,怎能得到轩中一看,便真有趣了。」
张轨如道:「去不得了,这梦草轩是白老爷的内书房,内中直接著小姐的绣阁,岂肯容闲人进去。」苏友白道:「原来与小姐闺阁相通,自然去不得了。」二人在百花亭望了一回,方才回到馆中坐下。张轨如一心只要苏友白做曲子,又恐怕迟了,苏友白一时做不完,又恐怕做完了,仓卒中一时读不熟,故只管来催。苏友白亦心中只想著小姐,无以寄情,遂拈起笔来,任情挥洒。只因这一套曲子,有分教──俏佳人私开了香阁,丑郎君坐不稳东床。正是:
从来黄雀与螳螂,得失机关苦暗藏。
漫喜窃他云雨赋,已将宋玉到东墙。
不知苏友白果然做曲子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