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回 没奈何当场出丑(第2页)
到次日,白公起来梳洗毕,即出穿堂坐下,叫董荣进来,问道:「前二月内,曾有一相公送新柳诗来,你怎么不传进我看?」董荣道:「小的管门,但有书札诗文,即时送进,如何敢有遗失去。」白公道:「是与张相公一时同来的。」董荣于此事原有獘病,今日忽然问及,未免吃惊,便觉辞色慌张,因回了说道:「是张相公来时有一位相公同来,彼时两首诗,俱送进与老爷看的。」白公道:「那一位相公姓甚么?」董荣道:「过去的事,小的一时想不起来。」白公道:「可取二月门簿来看。」董荣见叫取门簿,慌忙就走。白公见他情景慌张,便叫转董荣来道:「你不要去。」又另叫一个家人到他门房中去取。那一个家人随即到门房中,将许多门簿俱一并拏了来,递与白公看。白公只检出二月的来看,董荣就连忙将余下的接了去。白公揭开查看,只见与张轨如一时同来的正叫做苏友白,因细细回想道:「是一个姓苏的,我还隐隐记得,他的诗甚是可笑,为何却他又是个名士,大有可疑。」因又问董荣道:「凡是上门簿的,都注某处人,这苏友白下面为何不注?」董荣道:「想是过路客,老爷不曾接见回拜,故此就失注了。」白公道:「就是过客,也该注明。」董荣道:「或者注在名帖上。」白公道:「可取名帖来看。」董荣道:「名帖没甚要紧,恐怕日久遗失了,容小的慢慢去寻。」
白公见董荣抱著余下的门簿不放,内中也有多许名帖,乱夹在中间,就叫取上来看。董荣道:「这内中都是新名帖,旧时的不在。」白公见慌张不肯拏上来,一发要看。董荣瞒不过,只得送上来。原来董荣是一个酒徒,不细心防范,旧时二首诗,就夹在旧门簿中,一时事过,就忘记了。今日忽然查起,又收不及,故此著忙。白公看见有些异样,故留心只管将门簿翻来翻去。也是合当事败,恰恰翻出二诗,原封不动。一封写著张轨如呈览,一封写著苏友白呈览。白公拆开一看,苏友白的恰是张轨如来献的,张轨如的恰是旧日好笑的。白公不觉大怒,看了董荣道:「这是何故?」董荣见寻出二诗,便吓呆了,忙跪在地下磕头。白公怒骂道:「原来都是你老奴作獘更换,几乎误我大事。」董荣道:「焉敢改换,都是张相公更换了,叫小的行的,小的不合听信他,小的该死了。」白公大怒,叫左右将董荣重责了二十板革出,另换一个管门。正是:
从前做过事,没兴一齐来。
白公才责了董荣,只因昨日差人打探案首的家人回来了,就回复白公道:「小人到学中去查,案首是苏友白,不是苏有德,苏有德考在三等第六十四名,没有科举。」白公道:「查得的确么?」家人道:「学中考案,怎么不的?」白公听了,连忙进来与小姐将两项事一一说知,就将前诗递与小姐,因说道:「天地间有这等奸人,有这等奇事,若不是我留心细查,我儿你的终身大事,岂不误了?」小姐道:「世情如此,真可畏人,愈见十年待字之难,十年不字之不易,所以称贞良有以也。」白公道:「苏张两生畜,盗袭顶冒,小人无耻,今日败露,固不足论。如今看起来,考案首的也是苏友白,你母舅荐赏的也是苏友白,做这两首新柳诗的也是苏友白,这苏友白,明明是个少年风流才子无疑矣。转遗疏失,今不知飘零何处,大可恨耳。」小姐道:「这苏友白既有这等才情,料不沦落。况曾来和过新柳诗,自能物色踪迹。虽未蒙刮目,然才才有心,或去亦不远,若知他二人奸谋败露,定当重来,转是张苏二奸人,狡猾异常的,须当善遣。」白公道:「这容易,苏有德原无许可,张轨如自是西宾,只消淡淡谢绝便了。」小姐道:「如此方妙,若见于颜色,恐转添物议。」白公道:「这我知道,不消你虑。只是我还记得你母舅曾对我说,因亲事不成,将苏生前程黜退,不知近来复也未曾。况目今乡试在迩,若是不曾复得,却不误了此生?我今须差二人去打听明白,一者好为他周旋,二者就知此生下落。」小姐道:「爹爹所见极是。」
白公随差一个能事家人,到金陵去打听。那家人去了三四日,即来回复道:「小人打听,苏友白相公前程,原是吴舅老爷与学院说复了,只是这苏相公,自从没前程之后,即有一个作官的叔子,接他进京去了,至今竟不曾回来。又有人说,这几个月并不知去向,就是他叔子要接他进京,也不曾寻得著。小人到他家中去问,也是这般说,只此便是实信。」
白公想了一想,因对小姐说:「他的前程既然复了,到乡试之期自会回来,不必虑也。」正是:
差之毫厘,失之千里。
一著不到,满盘莫起。
白公过了数日,备了一副礼,答还苏有德。明知吴翰林不在家中,就写了一封回书,道不允亲之事。苏有德见事机败露,自觉羞惭,不敢再来缠扰。张轨如有人报知董荣之事,也知安身不得,因与王文卿商议,只说乡试近,要进京习静,转先来辞。白公顺水推舟不留。张苏二人虽然推出,然未免费了许多周折。白公心下暗气增恼,不觉染成一病,卧床不起。小姐惊慌无措,只得请医服药,问卜求神,百般调理。小姐衣不解带,昼夜啼泣。如此月余,方才痊可。正是:
只因儿女虑,染出病中身。
若无儿女者,谁救病中亲。
尽得孝与敬,方成父子恩。
按下白公在家抱恙不题。
且说苏友白,自别了苏有德渡江而北,一心只想要见吴翰林,便不觉劳苦,终日趱行。一日来到山东地方,叫做邹县。见天色将晚,就寻一个客店住了。到次日早起,小喜收拾行李,在床头间翻出一个白布搭包,内中沉重之物。小喜连忙拏与苏友白,打开一看,却是四大封银子,约有百两金,友白看了,,连忙照旧包好。心中想了想,对小喜说道:「此银必是前来客人匆忙失落的,论起理来,我该在此候他来寻,交还与他,才是丈夫行事。只是我去心如箭,一刻不容留,却如何区处。莫若交与店主人家,待他付还了罢。」小喜道:「相公差了,如今世上能有几个好人,我们去了,倘若主人不还,那里对著,却不辜负了相公一段意,既要行此阴骘事,还是略等等半日为妙。」苏有白道:「你也说得是,只是误了我的行期,这也没法了。」
梳洗毕,吃完饭,店主人就要备马。苏友白道:「且慢,我还要等一人,午后方去。」店主人道:「既要等人,率性明日去罢。」苏友白虽然住下,心是急的,在店房中走进走出。只到日午,吃过午饭,方见一个青衣大帽,似公差模样,骑著一匹马飞也似跑来,到了店门前下马,慌慌张张,就叫声:「店主人何往?」店主人见了连忙迎住道:「差爷前日过去的,为何今日复转来?」那公差道:「我不好了,大家不得干净,我是按院承差,前奉按院老爷批文,到邹县吊取一百二十两官银,去修义冢。昨日因匆匆赶路,遗失在你家店里,倘有差池,大家活不成。」店主人听见,吓得呆了,说道:「这是那里说起,我们客店中客人,来千去万,你自不小心,与我何干?」承差道:「且不与你讲辨争口,且去寻看。」
二人慌忙走入房中,将床上翻来覆去,颠到搜寻,那里得有。承差见没有了,著了急,就一把扭住店主人道:「在你店内不见的,是你的干系,你赔我来!」店主人道:「你来时又不曾说有银子,去时又不曾交银子与我,见你银子了是红的是白的,你空身来,空身去,如何屈天屈地冤我?」那承差道:「我是县里支来的四大封银子,每封三十两,共一百二十两,得一个白布搭包盛著,带在腰里,前夜解下,放在床头草荐底下,现有牌票在此,终不然赖你不成?」就在袖子里取出一张朱笔票来,递与店主人看道:「这难道是假的,你不肯赔我,少不得要与你到县里去讲。」扭著店主人,随往外就走。店主人著急了,大叫道:「冤屈冤屈!」
苏友白见二人光景是真,忙走上前扯住道:「快放了手,你二人不要著急,这银子是我检得在此。」就叫小喜取出,交与那承差与店主人。店主人见有了银子,喜出望外,连忙下礼谢道:「难得这位相公好心,若遇别一个拏去,我二人性命难保。」苏友白道:「原是官银,何消谢得,你可检收明白,我就要起身。」承差道:「受相公大恩,何以图报,求相公少留半刻,容小人备一延,请相公坐坐,聊尽恭敬之心。」苏友白道:「我有急事进京,只为捡了银子,没奈何在此等你,既还了你,我即刻要行,断没工夫领情。」店主人道:「请相公吃酒,相公自不稀罕,但只是日已西斜,前途不得到了。况此一路,甚不好走,必须明日早行,方才放心。」苏有白道:「我书生不过随身行李,无甚财物,怕他怎么。」店主人道:「虽无财帛,也防著惊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