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回 一片石送鸿迎燕(第2页)
贤者失意丧家狗,豪杰逃生漏网鱼。
君子好逑求不得,道途进退费踌躇。
苏友白在马上,踌躇纳闷许多时,忽然想起来道:「我前日原为要到句容镇上,去见赛神仙,因有白小姐一事,遂在此耽搁许久,竟忘怀了。他既知我为婚姻出门,今日婚姻有约,当此进退无门之时,何不去寻他一问?」遂勒马往西南句容镇上而来。
行不上一二里,心下又想道:「前日要见赛神仙,只为婚姻没有著落,今日婚姻已明明有了白小姐,我若不得了白小姐为妇。虽终身无归,亦不他求。求亲门路,嫣素已明明叫我去央吴翰林,如今只消自家谋,为何必要去问赛神仙,问了他,他说此事成得,终须要自己去求人,难道他替我作成,他若说此事不成,我难道就依著他罢了不成,莫若还是老了面皮,只依嫣素之言,去央吴瑞庵为上。或者在他亲戚情上,肯也未可知。」心下一转,遂又勒马复回旧路而行。
行不上十数里,因往返踌躇,早已日色平南。腹中便饥,便兜住马四下一望,只见东南大路旁一村人家,欲要去买些饭吃,又不知内里可有店铺。正在徘徊之际,忽见对面一人,也乘马而来,后面跟随著三四个仆役。行到面前,彼此一看,大家都惊喜,却是认得的。那人便先开口叫道:「莲仙兄为何在此?」苏友白忙答道:「我道是谁,原来是言从兄,小弟一言难尽。」那人道:「久不见兄,时时渴想,既在此相遇,此间不是说话处,幸得寒舍不远,请到寒舍一叙。」苏友白道:「尊府却在何处?」那人用手指著路旁村中道:「即此就是。」苏友白道:「寔不相瞒,小弟此时仆马皆饥,正在此商量,恰好遇见。既尊府不远,只得要相扰耳。」那人大喜,遂与苏友白并马入村来。正是:
郑庄千里只身行,司马邀来一座倾。
不是才名动天下,却何到处有逢迎。
原来那人也是姓苏,双名有德,表字言从。与苏友白同姓不同宗,也是学中朋友。文字虽不大通,家道却十分富足。年纪二十五岁,单在酒色上用心。只有一件长于人处,乃是挥金结客。因断了弦,正在城中四下里相亲回来,恰好与苏友白相遇,邀了来家。到得门前,二人下马,迎入中堂相见过,苏有德一面分付家人道:「快些先备便饭来吃,苏相公饿了,吃了饭慢慢用酒。」家人应诺,不一时酒饭齐至。苏有德因问苏友白道:「数月不见,因无处访问,不知仁兄为何却在此处?」苏友白道:「小弟自从去了前程之后,值家叔从楚中代巡回来,停舟江上,要小弟随他进京去复命。小弟因在此无兴,遂应允了。不期行到中途,偶有所阻,未及如约。家叔不能久待去了,小弟随留在一个敝友处,住了许久。今日因有小事,要回城中,不期在此与仁兄相遇。不知仁兄几时进城,有何贵干,今日才回?」苏有德道:「小弟前翻考了个三等,是瞒不得兄的。今秋乡试,没奈何寻条门路去观观场,虽不望中,也好掩人耳目,故就进城去,这七八日内不妥当。怎如得吾兄大才,考了个案首,如今快快活活,只候抡元夺魁,吃鹿鸣宴了,怎知得小弟的苦。」
苏友白道:「这是仁兄取笑了小弟,小弟青衿已无,元魁何有。」苏有德道:「兄离城已久,原来还不知道,前日宗师行文到学中,吾兄的前程又复了。」苏友白道:「那有此事?」苏有德道:「这是小弟亲眼见的,难道敢欺仁兄?」苏友白道:「宗师既趋奉身贵,为何又有此美事。」苏有德道:「我闻得原是翰林老吴之意,他起初见吾兄不从亲事,一时气怒,故作此恶。久之良心发见,应知辞婚有何大罪,又见仁兄默默而退,并未出一恶言与之相触也,他意上过不去,故又与宗师说,方才复了。」苏友白喜道:「言从兄,果然如此么?」苏有德道:「宗师书吏与学中斋夫,俱是这等说,非小弟一人之言也。」苏友白听了是真,忽喜动颜色。此时饭已吃完,正拏著一大杯酒在手,不觉一饮而尽。苏有德见了道:「此乃吾兄小喜,到秋发了,方是大喜。」苏友白道:「小弟岂以一第为得失,盖别有所喜耳。」苏有德道:「舍此更有何喜,吾不信矣。」苏友白道:「不瞒兄说,小弟不喜复前程,而喜复前程之意,出自吴瑞庵耳。」苏有德道:「此是为何?」苏友白道:「小弟因有事要求老吴,正愁他前怒未解,难于见面。于今见他尚有相怜之意,明日去谒他,便不难开口了,故此喜耳。」
苏友德笑道:「仁兄莫非想回念来,原要求他令爱,但他令爱别有人家了。」苏友白道:「非也。」苏有德道:「不是为此,便是知他主场有分,要拜门生了。」苏友白笑道:「一发不是了。」苏有德道:「端的为何?」苏友白笑而不言。苏有德道:「小弟到报兄喜信,兄有何喜,反秘不言,弟与兄至交,难道有甚么坏兄事处,或者对小弟说了,小弟还可效得一臂,也未可知。」苏友白此时因心中快畅,连饮数杯,已有三分酒意,不觉吐露真情,便道:「此事正要请教仁兄,岂敢相瞒。小弟有一头亲事,要求吴公作伐耳。」苏有德想了一想,遂问道:「兄莫非要央他求白太玄令爱么?」苏友白见说著了,不觉哈哈大笑道:「兄神人也。」
原来苏有德与白侍郎乡村相近,白小姐才貌之美,与选婿之严,久已深知,只恨无门可入。今见苏友白从村里来,又见要求吴翰林作媒,故一语竟猜著了。因留心道:「白小姐之美,自不必说。但白老性拗,这头亲事,也不知辞了多少人,就是吴瑞庵作代,也不济事。况问得他已选了一个姓张的做西宾,此事必待内中有些消息,方才能成。」苏友白见说得投机,遂将如何遇张轨如做新柳诗,如何被张轨如掉包,后来如何遇嫣素之事,细细都对苏有德说了。苏有德便留心道:「既如此,去见老吴一说便上。但只可惜老吴,如今又钦诏进京去了。」苏友白道:「莫说进京,便是上天,小弟也要去寻著他。」苏有德道:「你既以要去寻他,何不就在这里过江去近些,又到城中去做什么,赶早去,早来还好乡试。」苏友白道:「就去固好,只是进京路远,前日小弟匆匆出门,行李全无,盘川未带,今还要城中到去设法,方好起身。」苏有德道:「仁兄有此美事,小弟乐不可当。川资行李小事,小弟尽可设法,何必又去城中耽搁日子。」苏友白大喜道:「若得仁兄相贷,小弟即此起行,又去城中何用,只是吾兄高谊,何以相报?」苏有德道:「朋友通财,古今稍有侠气者皆然,兄何小视于弟。今日与吾兄痛饮,快谈一夕,明日当送兄行也。」苏友白道:「良友谈心,小弟亦不能遽别,只得要借陈蕃之榻。」
二人一问一答,欢然而饮。苏友白又将新柳诗,并红梨曲写出与苏有德看了。大加称赏,直饮得痛醉方散,就留苏友白书房住宿。只因这一宿,有分教──李代桃僵,鹊巢鸠夺。正是:
有狐绥绥,雎鸠关关。
同一杯酒,各自欢为。
却不知明日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