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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回 百花亭撇李寻桃(第2页)

苏友白转迎出来道:「小弟在此闲步。」张轨如道:「小弟失陪,多得罪了。」苏友白道:「当得。」张轨如道:「白太老还要留小弟谈心,是小弟说兄在这里,他即要接兄同去一坐,又见席残了,恐怕亵渎,方肯放小弟出来,又送了一个盒儿在此,我们略去坐一坐。」遂一把手拖住苏友白,到书馆中去吃酒。二人说说笑笑,直吃得日色西沈,才叫人送苏友白回花园去不题。

且说嫣素接了诗稿,忙走回来,笑对小姐说了,「我就说是小姐错看了。」小姐道:「怎么错看?」嫣素道:「张相公若是这等一个的人物到好了。」小姐道:「既不是张郎,却是何人?」嫣素道:「是张相公友姓苏。」小姐道:「他为何在此?」嫣素道:「他说因为和新柳诗而来,只因不中小姐之意,故流落在此。」小姐听了,不觉柳眉低蹙,杏脸生愁,忽长叹一声道:「以张郎这等有才,却又无貌。似此生有貌,却又无才,何妾缘之悭而命之薄也。」嫣素道:「若论那生人品,便是不会做这几句诗,也配得小姐了。」小姐道:「我非不爱此生之貌,但可惜他这等一个人,为何不学。」嫣素道:「我也是这等说他,他到不说自家诗不好,转埋怨小姐看错了他的诗。」小姐道:「我与老爷爱才如命,虽一字之佳,必拈出赏玩,安得错看!」嫣素道:「我初时不信,因见他行藏温雅,举止风流,说的字字关心,像一个多情才子,故叫他将原诗写来与小姐再看,不要埋没才子。」遂在袖中取出,递与小姐。

小姐展开一看,大惊道:「为何与张郎一字不差?」嫣素听说也惊讶道:「这等一定是做不出,盗窃来的了。」小姐细想一想,又将诗看了一遍道:「这诗是张郎盗窃此生的。」嫣素道:「小姐怎么看得出?」小姐道:「张郎以此一诗,以为入幕之宾,谁不晓得。此生既与他为友,必知其详,焉肯又抄写来,自贻其羞。张郎写得字迹鄙俗可憎,此生虽匆匆潦草,却不衫不履,笔笔龙蛇,岂不是张郎盗窃!」嫣素道:「小姐这一想,十分有理。何不速速与老爷说明,把张相公抢白了他一场,打发他去,早早配合此生,岂不是一对有才貌的好夫妻。」小姐道:「想便是这等想,如何便对老爷说。」嫣素道:「怎么说不得?」小姐道:「今日得此二诗是私事,若对老爷说了,倘老爷问此二诗从何得来,却怎生应答。况此生之才,未知真假,若是指定他有才,老爷必要面试。倘面试时,做不出来,我明明无私,却反像有私了,老爷岂不疑心。」正说未了。

忽一个侍妾拿了一幅稿,递与小姐道:「老爷说,这是张相公方在梦草轩当面做的,叫送与小姐看。」小姐接在手,打发此侍妾去了,就展开一看,却是一套咏红梨花的曲子。小姐细细看了一遍,称羡不已,心中暗想道:「我的新柳诗,久传于外,还说得个盗窃。这曲子乃临时因景命题,难道也是盗窃?」便只管沈吟。嫣素见小姐沈吟,便说道:「小姐,不要没主意,辜负那生才貌。」小姐道:「我的心事,你岂不知。倘此生才不敌貌,若嫁了他,不独辜负老爷数年择婿之心,就是我一腔才思,也无处吐露,岂可轻易许乎?」嫣素道:「据此生说来,万分才学,真是讥笑,张相公难道一无所长,敢这等轻薄。」小姐道:「我也晓得必无此事,但终身大事,不敢苟且,除非面试一篇,方可放心。」嫣素道:「这也不难,我看此生多情之甚,他既贪恋小姐,必定还要来打探消息,待他来时,小姐出一个难题目,待我传与他,要他立刻就做一篇,有才无才,便晓得了。」小姐道:「如此正好,只要做得稳当些,不要与人看见方妙。」嫣素道:「这个自然。」二人商量完了,方才欢欢喜喜。正是:

只为怜才一念,化成百计千方。

分明访贤东阁,已成待月西厢。

二人只因算出这条计来,便或早或晚,时时叫嫣素到后园来探望。争奈苏友白,因是个侍郎家,不好只管常来,就来两遭,或是张轨如陪著,或是颖郎同著,嫣素只好张一张又躲了,那里敢出头说话,所以往往不得相遇。

忽一日,白公在家,有人来报道:「杨御史老爷,由光禄卿升任浙江巡抚,今要上任,因过金陵,特绕道来拜老爷,先打发承差来报知,杨老爷只在随后就到了。」白公笑道:「城中到此有六七十里,此老特地而来拜,可谓改过自新矣。若怠慢他,到是我气量小了。」因分付家人,一面收拾书房留住,一面打点酒席款待,又叫了一班戏子伺候。因想无人陪他,欲要到府中请两乡宦,又无大乡宦,又不相知,反恐不便,莫若只叫张郎来陪,到是秀才家不妨,打点停当。到了午后,杨巡抚方到。白公与他相见过,叙了寒温,就席设在大厅上,留他饮酒,命张轨如相陪不题。

却说苏友白打听得有这个空,便悄悄闪入后园来。后园管门的,见苏友白时常往来,也不盘问。况此时前厅忙乱,无一人到后园来,故苏友白放心大胆走到亭子来,四下观望,恰好嫣素有心,正在那里窥探,刚刚撞著。苏郎喜不自胜,慌忙上前深深一揖,说道:「小生自前日蒙小姐娘错爱之后,朝夕在此盼望,并无空隙能见小娘子,致废餐忘寝,苦不可言。今日侥幸前厅有客,故独得候于此,多感小娘子见怜,亦如有约而至,诚万幸也。但不知前日荒疏之句,曾复蒙小姐一盼耳。」嫣素道:「诗到见了,只是郎君二诗,与张郎二诗,一字不差,不无盗窃之獘。小姐见了喜不自胜,正要请教郎君此何意也?」苏友白惊讶道:「原来如此,我说张轨如之诗,如何入得小姐之眼!烦小娘子达知小姐,此二诗寔小生所作,不意为张轨如盗窃,非小生不肖。」嫣素道:「谁真谁假,何以别辨?」苏友白道:「此易辨也,此二诗若果张生之作,已为老爷小姐所赏,小生复盗窃来,此乃真愚也。」嫣素道:「前日小姐亦作此想,又因面试张郎红梨花曲,乃一时新题新制,与前二诗若出一首,岂复是盗窃郎君之作也。」苏友白笑道:「若说是红梨花,一发是盗窃小生之作了。」嫣素惊讶道:「那有此事,红梨花曲,乃老爷见梦草轩,红梨花盛开,一时高兴,要张郎做的,此种梨花,别处甚少,郎君何以得知,便先做了,与将张郎盗窃。」苏友白道:「此红梨花曲,原非小生宿搆,就是遇小娘子这一日,张轨如绝早著人请小生来,就引了小生到此亭子上,望著内中红梨花,勒逼要做。小生因慕小姐,见物感怀,故信笔成此,谁知又为张郎作嫁衣也。殊为可笑,亦殊可恨。小娘子若不肯信,张轨如不死,小生现在,明日当面质对,真假立辨了。」嫣素说道:「原来有许多委曲,老爷与小姐如何得知,不是这一番说明,几落奸人之手矣。郎君勿忧,待我进去与小姐说明,决不有负郎君真才实貌也。」苏友白又深深一揖道:「全仗小娘子扶持,决当图报。」

嫣素去了一会,忙忙出来说道:「小姐说,张郎踪迹,郎君所说,亦未可深信,今且勿论。但问郎君既有真才,今有一题,欲烦郎君佳制,不识郎君敢面试否?」苏友白听了,笑容可掬,欢喜无尽道:「我苏友白若蒙小姐垂怜面试,便三生有幸了,万望小娘子作成作成,速速赐题。」嫣素笑道:「郎君且莫生喜,小姐的题目,也不甚容易。」因于袖中先取出花笺一幅,并斑管一枝,递与苏友白,随又取古砚一方出,并水壶墨放在一块石上,说道:「小姐说,古才人有七步成诗者,郎君既自负才,不直一挥。」苏友白接了花笺,展开一看,不慌不忙,便欲下笔。只因这一诗,有分教──主人心折,才子眉扬。正是:

巧之胜拙,不过一时。

久而巧取,拙者笑之。

不知苏友白可能做诗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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