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回 唐玄宗恩赐纩衣缘(第2页)
「杨妃你好狠心也,便是梦中这点恩爱,尚不容人沾染,怎不 教人恨著你 。」此时愁情万种,无聊无赖,只得收拾安息。及 就枕衾,反不成眠。正合著古人宫怨诗云:
日暮裁缝歇,深嫌气力微。
才能收箧笥,懒起下帘帷。
怨坐空燃烛,愁眠不解衣。
昨来频梦见,天子莫应知。
到次日,尚兀自痴痴呆坐,有心寻梦,无意拈针,连茶饭也都荒废了。过了几日,高力士传旨催索,勉强趱完。却又思量,我便千针万线做这征衣,知道会与谁人。又道 :「我今深 居宫内。这军士远戍边庭,相去悬绝,有甚相干,我却做这衣服与他穿著,岂不也是缘分?」又想道 :「不知穿我这衣服的 那人,还是何处人氏,又不知是个后生,是个中年,怎生见得一面也好 !」又转过一念道:「我好痴也!见今官家,日逐相 随,也无缘亲傍,却想要见千里外不知姓名的军士,可不是个春梦?」又想道 :「我今闲思闲闷,总是徒然。不若题诗一首, 藏于衣内,使那人见之,与他结个后世姻缘,有何不可 。」遂 取过一幅彩鸾笺,拈起笔起来写道:
沙场征戍客,寒苦若为眠。
战袍经手制,知落阿谁边。
留意多添线,含情更著绵。
今生已过也,愿结后生缘。
题罢,把来折做一个方胜,又向头上拔下一股金钗,取出一方小蜀锦,包做一处,对天祷告道 :「老天,可怜我桃氏今 世孤单,老死掖庭,但愿后世得嫁这受衣军士,也便趁心足意了 。」祝罢,向空插烛也似拜了几拜,将来缝在衣领之内。整 顿停当,恰好高力士来取,把笔标下第三十六阁象管桃夫人造,教小内宫捧著去了。自此桃夫人在宫,朝思暮怨,短叹长吁,日渐恹恹瘦损,害下个不明不白,没影相思症候。各宫女伴都 来相同,夫人心事,怎好说得,惟默默吁气而已。诗云:
冷落长门思悄然,羊车无望意如燃。
心头有恨难相诉,搔首长吁但恨天。
不题桃夫人在宫害病。且说高力士催趱完了这三千纩衣,奏呈玄宗。玄宗遣金吾左卫上将军陈玄礼,起夫监送,迤逦直至潼关。镇守节度使哥舒翰,远远来迎。至帅府开读诏书,各军俱望阙谢恩。哥舒翰令军政司,给散战袍,就请天使在后堂筵宴。
且说有个军人,名唤王好勇,领了战袄,回到营中把来穿起,只觉脖项上有些刺搠。连忙脱下看时,并不见些甚的。重复穿起,起颈项上又连搠几下。王好勇叫道 :「好作怪,这衣 服上有鬼,我没福受用他 。」脱下来撇在半边,惊动行伍中, 走来相问。王好勇说出这个缘故,有的不信,把来穿著一过,一般如此。有的疑是遣下针线在内,将手支揿,却揿不著甚的,也不刺搠著手掌。内中有一人说 :「待我试穿著,看道何如? 「这人姓甚名谁?这人姓李名光普,闻喜人氏,年纪二十四五, 向投在哥舒翰帐下,戍守潼关。生得人才出众,相貌魁伟,弓马熟娴,武艺精通,是一个未侵女色的儿郎,能征善战壮士。
当下取过这件衣服,且不就穿,仔细把来一觑,见上面写著第三十六阁象管桃夫人造,那针线做得十分精细,绵也分外加厚,心里先有三分欢喜。遂卸下身上袄子,将来穿起,恰像量著他身子作的,也不长,也不短,颈颈又不刺搠。众人多称奇异道 :「这件衣服,莫非合该是你穿的么?」王好勇便道: 「李家哥,我和你?换了罢。」李光普因爱这件袄子趁身,已 是情愿,故意说道 :「须贴我些东西才与你?换。」王好勇道: 「一般的衣服,怎要我吃亏?」李光普道:「你的因穿得不稳, 已是弃下了,如今换我这件不刺搠的,就贴了我,也还是你便宜 。」众人道:「果然王家哥贴东西换了,还有便宜。」王好 勇只是不肯。李光普又戏言道 :「也罢,我也不要入己,就沽 一壶,请众位哥吃个合事酒如何?」众人道 :「作成我众弟兄 吃三杯,一发妙,王家哥快取出钞来 。」王好勇被众人打诨, 料脱白不得,摸出钱把银子道 :「我只出得这些,但凭入己也 得,买酒吃也得 。」众人嫌少,还要他增些。李光普道:「我 不过取笑,难道真个独教王家哥坏钞,待我出些,打个平壶罢。
「也遂取出钱把银子,众人都来吃他公道,随把袄子换了,沽 了两角酒,并些案酒之物,大家吃了一回,各归本营。
原来李光普,酒量不济,吃了几杯,觉得面红耳热,回到营中存坐不住,倒头去睡。不想势头猛了些,那脖项上著实的锥了一下,惊著光普直跳起来,心里奇怪,静坐思想。一则是他性灵机巧,二则是缘分到来,料道领中必然有物,即卸下来,细细简看。只见衣领上丝缕中露出针头大一点金脚,光普取过一把小刀,拆开看时,原来绵中裹著一个蜀锦包儿,里面包著一股凤穿牡丹的金钗,一个方胜。看那钗子,造得好生精巧,暗暗喝采道 :「我李光普生长贫贱,何曾看见这样好东西?」 想了一回,才把方胜展开,乃是一幅彩鸾笺,上面有一首诗句。
光普原粗通文理,看了诗中之意,笑道 :「这女人好痴心好, 你虽有心题这诗句 ,如何便能结得后世姻缘 ?」仍将袄子穿好,又把笺钗来细细展玩。看那字迹端楷可爱,却又叹口气道:
「可惜这女子有此妙才,却幽闭深宫。我李光普有一身武艺, 埋没风尘。若朝廷肯布旷荡之恩,将这女子赐与我为妻,成就了怨女旷夫,也是圣朝一桩仁政。我光普在边塞,也情愿赤心报效 。」又想道:「这事关宫闱,后日倘或露出来,须连累我, 不如先去禀知主帅 。」又想道:「这女子自家心事,量无他人 知得,我若把来发觉,不但负他这点美情,却又豁了他性命,不如藏好了,倒也泯然无迹 。」
方欲藏过,忽地背后有人将肢膊一攀,叫道 :「李大哥看 甚么?」李光普急切收藏不迭,回头看时,却是同伍的军人。
那人道 :「不要著忙,我已见之久矣,可借我看个仔细。」光 普被他说破,只得递与。那人把钗子看了又看,不忍释手,只叫 :「好东西,好造化!」光普恐怕被人撞见,讨过来仍旧包 好,藏在身边,叮嘱那人道 :「此事关系不小,只可你知我知, 莫要泄漏 。」那人满口应承,说:「不消嘱咐,我自理会得。 「谁知是个乌鸦嘴,忍不住口,随地去报新闻,顷刻嚷遍了满营。有那痴心的,悄地也拆开衣领来看,可不是癞吓蟆想天鹅肉吃。王好勇听见有一股金钗,动了火,懊悔道:「好晦气,口内食倒让与别人受用。如今与他歪厮缠,仍要换回,就凭众 人酌中处,好道也各分一半 。」算计停当,走过对李光普道: 「李家哥,我想这袄子,是军政司分给的,必定摘著字号,倘 后日查点,号数不对,只道有甚情弊,你我都不干净,不如依旧换转罢。」光普知其来意,笑一笑,答道:「这也使得。」
王好勇道 :「不要笑,那衣领内东西,也要还我的。」李光普 道 :「可是你藏在里边的吗?」王好勇道:「虽非我所藏,原 是这袄子内之物,如今转换,自然一并归还 。」李光普指著道: 「你这歪人,好不欺心。你既晓得有东西在内,就不该与我换 了 。」两下你一言,我一句,争论不止。众人齐说王好勇不是 道 :「王家哥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。起初是你要与他换,纵有 东西,也是李家哥造化,怎好要得他的?」把李光普推过一边道 :「你莫与他一般见识。」王好勇钗子又要不得到,受了一 场没趣,发起喉急道 :「砖儿能厚,瓦儿能薄。一般都是弟兄, 怎的先前?换时,帮著他强要我吃亏,如今又假公道抢白我。
我拚做个大家羞,只去报知主帅,追来入宫,看道可帮得他不将出来 。」一头说,一头走,竟奔辕门。李光普同众人随后跟 上。此时天色将晓,哥舒翰与天使筵宴未完,不敢惊动,仍各回营。
至次日,哥舒翰升帐。将士参谒已毕,李光普不等王好勇出首,先向前禀明就里,双手将战袄笺献上。王好勇见他已先自首,便不敢搀越多事。哥舒翰见了笺上这诗,暗暗称奇,又 道 :「事干宫禁,摇惑军心,非同小可。必须奏闻,请旨定奔。 「遂吩咐光普在营听候发落,一面来与天使陈玄礼说知,欲待 连光普解进。陈玄礼道 :「事出内宫,与本军无与,且又先行 出首,自可无责。令公可将纩衣给还本人,修一首表文,连这笺钗,待下官带回进上,听凭朝廷主张便了 。」哥舒翰依其所 议,即便修起表文。次日长亭送别,玄礼登程。不到一日,来到长安。入朝复命,后将纩衣诗句之事奏知,把哥舒翰表文,并笺钗一齐献上。玄宗看了大怒道 :「朕宫中焉有此事?」遂 问这征衣是谁人所制,陈玄礼回奏,上有第三十六阁象管桃夫人姓名。玄宗将笺钗付与高力士,教唤桃氏来,亲自审问。力士领旨自去了。朝事已毕,圣驾回宫,与杨妃同临翠微阁游玩不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