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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回 侯官县烈女歼仇(第6页)

一路笙箫鼓乐,迎到方家,依样拜堂行礼。方六一张眼再看,魂飞天外。只道是到口馒头,谁知是冲天霹雳。拜堂已毕,方六一唤过八岁的儿子,拜见晚娘。又唤家中上下,俱来磕头。

申屠娘子说:「且待明日见罢。」方六一得了此话,分明是奉著圣旨,即便止住,鼓乐前导,引入洞房。花烛已毕,摆筵席款待新人。原来方六一生性贪淫,不论宗族亲眷妇女,略有几分颜色,便要图谋奸宿。因此人人切齿,俱不相往来。所以今日喜筵,并无一个女亲,单单只有姚二妈相陪。堂中自有一班 狐朋狗党,叫喜称贺。方六一吩咐姚婆好生陪侍,自己向外边饮酒去了。申屠娘子且不入席,携著姚二妈,将房中前后左右,细细一看。笑道 :「果然铺设得齐整,比读书人家,大是不同。 「又叫丫环执烛,向房外四面观看。见傍边有一小房,开门入 看,中间箱笼什物甚多,侧边一张?榻,帐帏被褥,色色完备。

问说:「此是何人卧所?」丫环答言:「是小官人睡处。」姚二妈便道 :「六一官教我今晚就相伴小官人,睡在这里。」申 屠娘子道 :「这也甚好。」遂走出门,仍复闭上。 回至房中,与姚婆饮酒。三杯已过,申屠娘子道 :「多谢 妈妈作成这头好亲事,日后定当厚报,如今先奉一杯,权表微意 。」将过一只大茶瓯,基得满满的,亲自送到面前。婆子道: 「承娘子美意,只是量窄,饮不得这一大瓯。」申屠娘子道: 「天气寒冷,吃一杯也无防。」婆子不好推托,只得接来饮了。 申屠娘子,又斟过一瓯道:「妈妈再请一杯。」婆子道:「这却来不得 。」申屠娘子笑道:「妈妈你做媒的,岂不晓得喜筵 是不饮单杯的,须要成双才好 。」婆子又只得饮了。申屠娘子 又笑道 :「妈妈,常言三杯和万事,再奉一瓯。」婆子道:「 奶奶饶了我罢 。」申屠娘子道:「你若不吃,我就恼杀你。」 婆子没奈何,攒眉皱脸,一口气吸下。他的酒量原不济,三瓯落肚,渐觉头重脚轻,天旋地转,存坐不住。申屠娘子又道:

「妈妈还吃个四方平稳。」那婆子听说,起身要躲,两脚写字, 只管望后要倒。申屠娘子笑道 :「不像做大媒的,三四杯酒, 就是这个模样 。」教丫环扶到小房睡卧。吩咐收过酒席,只留 两个丫环伺候,其余女使都教出去,然后自己上?先睡。

时及在鼓,堂中客散。方六一打发了各色人等,诸事停当,将儿子送入小房中,同姚婆睡。一走进房来,先叫两个丫环先睡,须要小心火烛。口中便说,走至?前,揭开红绫帐子,低低调戏两声。将手一摸,见申屠娘子衣掌未脱,笑道 :「不是 头缸汤,只要添把火,待我热烘烘的,打个筋斗儿 。」申屠娘 子道 :「便是二缸汤,难道你不赤膊,好打筋斗么?」方六一 忙解衣裳,挺身扑上来。申屠娘子右手把紧剑靶,正对小腹上直搠,六一创痛难忍,只叫得一声不好了,身子一闪,向著外?跌翻。申屠娘子,随势用力,向上一透,直至心窝,须臾五脏崩流,血污枕席。两个丫环,初听见主人忽地大叫,不知何故,侧耳再听,分明气喘一般。心中疑惑,急忙近前看去。申屠娘子已抽身坐起,在帐中望见丫头走来,怕走漏了消息,便叫道 :「这样酒徒,呕得脏马马,还不快来收拾。」丫头不知 是计,一个趱上一步,方才揭开帐子,申屠娘子道 :「没用的 东西,火也不将些来照看 。」口内便说,探在手一把揪住,挺 剑向咽喉就搠,即时了帐。那一个丫头,只道真个要火,方转身去携灯,申屠娘子跳出帐来,从背后劈头揪翻,按到在地。

那丫头口中才叫阿呀,刃已到喉下,眼见也不能够活了。申屠娘子即点灯去杀姚婆,那房门紧紧拴住,急切推摇不动。方六一儿子,还未睡著,听见门上声响,问道 :「那个?」申屠娘 子应道 :「你爹要一件东西,可起来开门。」这小厮那知就里, 披衣而起。门开处,申屠娘子劈面便搠,这小厮应手而倒,再复一下,送归泉下。跨过尸首,挺身竟奔?前,那婆子烂醉如泥,打齁如雷,一发不知甚么好歹,一连搠下数十个透明血孔,末后向咽下一勒,直挺挺的浸在血泪里了。申屠娘子,本意欲屠戮他一门,一来连杀了五人,气力用尽,气喘吁吁;二来忽转一念,想此事大半衅由姚婆,毒谋出于方贼,今已父子并诛,斩草除根,大仇已报,余人无罪,不可妄及。遂复身回房,将门闭上,袅了方六一首级,盛在囊中。收了短剑,秉烛而坐,坐候人静方行。这一场报仇,分明是:

狭巷短兵相接处,杀人如草不闻声。

看官,你想世上三绺梳头,两截穿衣,叫院君称娘子的,也不计其数,谁似申屠娘子,与夫报仇,立杀五命,如同摧枯拉朽,便是须眉男子,也没如此刚勇,真乃世间罕有。当下静听谯楼鼓打四更,料得合家奴婢皆睡熟,乘著天色未明,背了方六一的首级,点灯寻著后门出去。这路径久已访问在心,更兼杀神正旺,勇往直前,若有神助。挨出城门,径奔到乌泽山祖坟下,将方六一首级,摆在董昌墓前,叫声 :「董郎,董郎, 亏你阴灵扶助,报你深仇,保我节操。从来不曾下泪,今日万事俱完,正好为君一哭 !」于是放声一号,泪如泉涌,万木铮 铮,众山环响。哭罢,解下红罗,即悬挂于坟前大荣木之上。

待得三魂既去,七魄无依,腰间短剑,一声吼响,如虎啸咙吟,飞入空中,不知其所向。

方家婢仆,次日起身,只见后门洞开,满地血污,都是女人脚迹,合家惊骇,声张起来。寻看血迹,直到上房。方知家主父子,并姚婆等俱被新人杀死,砍下首级,不知去向。唤起地方邻里,呈报到官。县尹亲自相验,差人捕申屠氏。其时刘成放心不下,清早便在方六一门首打听,得了这个消息,飞忙报如妻子。徐氏听见媳妇杀了许多人,只怕祸事连及,吓得一交跌去,即便气绝。刘成夫妇正当忙乱,乌泽山坟丁来报,申屠娘子,缢死在荣木之上,墓前有人头一颗。刘成叫坟丁呈报县中,大尹以地方人命重情,一面申报上司,一面拘申屠氏家属,审问情由。那衙门人役,并方六一党羽,晓得从前谋害董昌这些缘由的,互相传说开去。郡中衿绅耆老,邻里公书公呈,一齐并进,公道大明。各上司以申屠氏杀仇报夫,文武全才,智勇盖世,命侯官且备衣棺葬于昌墓下,具奏朝廷,封为侠烈夫人,立庙祭享。方六一姚婆等,责令家属收殄。刘成夫妻殡葬了徐氏,将房产托付董氏族人,等待遗孤长大交还。料理停妥,引著此子,自回古田。

又过半年,申屠虔方从天台山采药归来,闻知女婿家遭许多变故,到古田来问姪女。申屠氏将董方两家生死,希光杀人报仇始末,朝廷封赠,从头至尾说了一遍。又将希光封固书笺,及半截宝剑递与。申屠虔将剑在手,展书细看,其书云:

不孝女希光,裣衽百拜父亲大人尊前:儿嫁董郎,忽遭飞祸。夫禁囹圄,女锢私室。九阍谁控,五辟奚宽。冤哉董郎,奄逝刀锯。东海三年之旱,应当后威武矣。未亡人蜉蝣余息,去鬼无几,所以不即死者,仇人未获,大冤未白耳。何意图藉奸谋,一朝显露。始悟此日乞婚之方六一,即当时造计之凶贼。

彼以委禽相诱,女以完璧自坚。再嫁之时,即是断头之夕。幸昆吾剑气有灵,谅么魔残魄,无能潜匿。于此下报董郎,庶亦无愧。董郎龟登龙扰,雅称鹊噪鸦鸣,兆见于前,事亦非偶,所余残剑半截,留报父恩。父守其头,儿守其尾。申屠家之古玩,头尾有光;延平津之卧龙,雌雄绝望。生平不解愁眉,今始为之泣血。

申屠虔看罢,大笑道:「非申屠虔不能生此女,非申屠虔不能生此女 !」说犹未罢,只听豁刺一声,手中半截断剑,飞 入云霄。那申屠娘子下半截剑,从南飞来,合而为一。蜿蜒成龙,渐渐而去,见者皆以为奇。刘成夫妇,抚养董嗣兴到十八岁上,登了进士,官至侍郎,封赠父母,接了一脉书香。后人有诗云:

从来间气有奇人,洛浦珠还更陆沉。

片玉董昌埋碧草,阖门方六断残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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