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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 莽书生强图鸳侣(第4页)

员外问道 :「扬州城里有数位举人相公,你到底是那一 家?」来元道 :「我们不是本州地举人,是广西桂林府临桂县 莫举人 。」员外道:「既是别处,那里查帐,只问你在这时做 甚么?」来元道 :「我家相公,上京会试,自上年冬月间至此, 今年三月初三出门,将及一月,不归下处。我因缺了柴米,只得将几件衣服,当钱使用,乘便寻问相公在何处快活。经过这里,看见是一座花园,进来看看。偶然在柏屏下,拾得这只鞋子,是我相公穿的,故此疑惑 。」员外把鞋一看,心里暗想道: 「穿这样鞋子,便是轻薄人了 。」又问:「你相公既是举人,为何不去会试?」来元道 :「只为途中患病,就此住下,所以 错过考期 。」员外道:「你相公多少年纪,平昔所好甚的?」 来元道 :「我相公年纪才二十岁,生得长身白面,风流萧洒。 琴棋诗画,无有不精,雪月风花,件件都爱 。」员外听说,心 下想道 :「原是个不循规矩的人。但为甚他的鞋子,倒遗在我 家,莫非我女儿被他诱引去了?只是我女从来不出闺门,也无由看见。」又想到:「二月十九,曾至琼花观上幡。除非是这日,私期相约的,事有可疑。只是既瞒了别人,况且家丑不可 外扬,不能提起了 。」对来元道:「你既不是贼,去罢,不要 在此多嘴 。」

来元提了包袍,连这只鞋子,出了园门,走到一个典铺里来当银。这典铺是姓程的徽州人所开,正在斯员外间壁。店中主管,将包袱打开一看,见中间有「永兴号」三个绣字,便叫道 :「好了,我家失的东西,有著落了!」店中人闻言,一哄 的都走来观看,齐道 :「不消说起是了。」取过一条练子,向 来元颈项上便套。来元分诉时,劈嘴就是两个巴掌,骂道 :「 你这强盗,赃证现在,还要强辩 。」原来三月十九四更时分, 这铺中有强盗打入,劫了若干金银,余下珠宝衣服,一件也不要。这包袱也是盗去之物,不知怎地弃下了。来元拾得,今日却包著衣服来当,撞在网中。不由分说,一索捆著,交与捕人,解到江都县中审问。来元口称是莫举人家人,包袱是三月二十日早间拾的。知县也忖度,既动其家,如何就把赃物到他铺中 来当?此人必非真盗,发去监禁,著捕人再捕缉去候结。那知斯员外闻知此事,又只道。女儿随了强盗去,无处出这口气,致书知县,说来元早晨,又潜入园中窥探,必是真盗无疑。知县听了,吩咐提出来元再审。来元只称是莫举人家人,知县问:

「今莫举人在何处?」来元实说道:「三月初三出去了,至今不知何往 。」知县笑道:「岂有家主久出,家人不知去向之理, 明是胡言了 。」夹棍拶子,极刑拷问。来元熬不过痛苦,只得 屈招,伙结同盗,分赃散去。知县终道是只一包袱,难入其罪,仍复发监,严限捕人缉获群盗,然后定夺。

来元监在江都狱中,因不曾定有罪名,身边无钱,又没亲人送饭,眼见得少活多死。亏了下处主人朱小桥,明知是莫举人的管家,平昔老成谨慎,何曾一夜离了下处,平白里遭此横祸,所以到做个亲人照管他。又到狱中安慰道 :「你相公还有 许多衣服铺陈箱笼,事急可以变卖,等待他来时,自见明白。

「来元含泪作谢。自此安心在监中,将息身子,眼巴巴的望著 家人来搭救。正是:

烧龟欲烂浑无计,移祸枯桑不可言。

话分两头。再说莫谁何携了紫英、莲房,归到临桂县,只说下弟回来,在扬州娶下一妻,买下一婢。三党朋友,都不知其中缘故。自古私情勾当,比结发夫妻恩爱,分外亲热。到家数月,生下一子。第二年又生下一子。莲房虽则讨得些残羹剩饭,不知是子宫寒冷,又不知是不生长的,并无男女胎气。又可笑莫谁何,自得紫英之后,尽收拾起胡行乱走,只在六尺地上,寻自家家里雄雌。其年二十二岁,又当会试之期,十月中收拾起身赴京。紫英临别时,含笑说道 :「此番上京,定过扬 州,再不要到琼花观中担阁 。」莲房道:「琼花观中倒不妨担 阁,只不要到董仲舒读书台石莲盆中洗手 。」他两个原是戏话, 却提醒了他二年前无赖事情,冷汗直流,默然无以为对。沉吟半晌,方说道 :「此番若便道再过扬州,只要问来元下落,其 他儿女情事,我已灰心懒意了。不必过虑 。」 两下分手,望京进发。一路饥餐渴饮,夜宿晓行,来到京城。三场已毕,一举成名,登了黄甲。观政三月,选了仪征县知县,领了官凭,即日赴任。经过扬州,便是邻县界内。先自私行,到旧时下处,三年光景,依稀差不得几分。主人朱小桥看见,一把扯住说道 :「莫相公,你一向在那里?害得盛价, 被程徽州家陷作强盗,好不苦哩 。」从头至尾,备细说出。莫 谁何道 :「莫高声,我有道理。我前番一时赶不著会试,心上 焦躁,暂时往别处散闷。不想一去三年,害了小价。我今得中进士,现选仪征知县,待到任之后,再作理会 。」朱小桥见说 已是邻近知县,就磕头跪下。莫谁何挽住,说 :「旧日相处, 休行此礼 。」又说:「到任要紧,不得在此留连,你莫泄漏此 事,也不要先对来元说知。倘日后小价出监,定来寻你,你悄地送到仪征来,自当重酬 。」言罢,即下船到仪征上任去了。 过了数日,差家人到广西,迎接紫英、莲房到衙。其年新巡按案临,乃莫谁何的座主,两个得意师生,极其相契。莫谁何将来元被陷,实情诉上,到秋后巡按行部扬州,江都县解审。

巡按审到来元一起,反复无据,即于文卷上批道:

盗劫金宝,而委弃其包袱。道路之遗,来元拾之。此人弃我取,非楚得楚弓也。众盗既无所获,而独以来元为奇货,冤矣。仰江都县覆审开豁。

文到江都县,提出来元再审。其时程徽州已不在扬州开铺,知县开放来元,口里道 :「可恨失主不在,还该反坐他诬陷才 是 。」

来元归到下处,见了朱小桥作谢。只道是天恩大赦,那知就里缘由,朱小桥一一与他说知了。连夜起身,送到仪征县,朱小桥在外歇宿。来元传梆入衙,见了家主,跪下磕头。将被陷受刑苦情,说了又哭,却哭得个黄河水清,海底迸裂。莫谁何道 :「虽则是家主抛弃,你也须认自家晦气。」来元哭罢, 方才拜见紫英夫人。听了声音,说道 :「奶奶到也是扬州人, 老爷几时娶的?」莫谁何良心还在,满面通红,只说 :「娶久 了 。」当日先与大酒大饭,吃个醉饱。又发出了三十两银子, 差人送与朱小桥酬劳。莫谁何从此改邪归正,功名上十分正气,风月场尽都冷冷淡淡。一日与紫英说 :「来元为我受了三年牢 狱之灾,甚为可怜。他今年长了还没有妻子,莲房虽一向伏侍我,却喜不曾生育。我欲将伊配与来元,打发他两人回去管家。

也得散诞过些快活日子,免得关在衙门里,不能转动 。」此时 莲房假意不肯,其实本性活动,一马一鞍,有何不可。紫英又落得做个人情,是夜即把两人婚配,一般拜堂,一般坐?,一般吃同罗杯。虽不是金榜题名,也算是洞房花烛。成亲之后,一般满月,然后打发起身。归到广西,一般是双回门,虽非衣锦还乡,也算荣归故里。正是:

不是一番寒彻骨,怎得梅花扑鼻香。

且说紫英在仪征县住了一年,对丈夫道 :「自从随你做此 勾当,勉强教做夫妻,终身见不得父母。我母亲早死,今父亲想还在堂。我想仪征县到江都,不过百里之遥,怎生使我见父亲一面也好 。」言罢暗暗流泪,自羞自苦。莫谁何道 :「奶奶莫性急,待我从容计较 。」不一日,为公务来到扬州,就便至 斯员外家来拜谒,传进名贴。员外见写著晚侍教生莫可顿首拜,只道是邻邦父母,出来迎接,那知道是通家女婿。莫谁何久坐不起,斯员外只得具小饭款待。席间偶然问道 :「老父母是具庆否?」大凡登科甲的,父母在便谓之具庆。若父在母丧,谓之严侍;母在父丧,谓之慈侍;父母双亡,即谓之永感。莫谁何听得此语,流下泪来道 :「赋性不辰,两亲早背,至今徒怀 风木之感 。」斯员外道:「老父母早伤父母,学生老无男女, 一般凄楚 。」言罢,也不觉垂泪。这一席饭,吃得个不欢而罢。 临别时,莫谁何道 :「从此别去,又不知何日相逢。倘不弃敝 县荒陋,晚生当扫门相待 。」员外道:「寒家祖茔,在栖霞山 下。每到春日祭扫,道经贵县,今后当来进谒 。」言罢即别。 明年三月间,员外果来仪征答拜。莫谁何知道,报与紫英,说 :「你父亲今日来到,还是相见或不相见?」紫英道:「我 念生身养育之恩,只得老著面皮去见他 。」莫谁何听罢,一面 吩咐整酒,一面迎接斯员外到衙中饮宴。饮到中间,莫谁何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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