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回 江都市孝妇屠身(第4页)
当下宗二娘走出店门首,向店主人说道 :「我夫妻家本洪 州,今欲归乡,手中没有分文,我情愿卖身市上,换钱与丈夫盘缠回去,二来把你房钱清理,相烦主人同去讲一讲价钱 。」 此时卖人杀食,习为常套,全不为异。店主人就应道 :「这个 当得效劳 。」随引宗二娘到江都市上,走到一个相熟屠家。这 店中此日刚卖完了,正当缺货,看宗二娘虽不甚肥,却也不瘦,一口就许三贯钱。宗二娘嫌少,争了四贯。屠户将出钱来,交与主人家,便叫宗二娘到里边去。宗二娘道 :「实不相瞒,我 丈夫不忍同我到此,住在下处,我把这钱去交付与他就来。你若不信,可教人押我同去 。」屠户心里不愿,那主人家一力担 当,方才允许。宗二娘将这四贯钱回到下处,放在桌上,指著说道 :「这是你老娘卖儿子的钱,好歹你到市上走一遭,你便 将此做了盘缠归去,探望婆婆 。」周迪此时魂不附体,脸色就 如纸灰一般,欲待应答一句,怎奈喉间气结住了,把颈伸了三四伸,却吐不得一个字,黄豆大的泪珠流水淌出来。宗二娘看一看,又笑一笑,说 :「这桩买卖做不成,待我去回复了他罢。 「转身急走到屠家,对屠户道:「我杀身只在须臾,但要借些 水来,净一净身子,拜谢父母养育,公姑婚配之恩,然后死于刀下未迟 。」屠户见他说得迂阔,好笑起来道:「到好个爱洁 净的行货子 。」随引入里面,打起一缸清水,净了浴,穿起衣 服,走出店中,讨了一幅白纸,取过柜中写帐的秃笔,写下一篇自祭的祝文。写罢,走出当街,望著洪州,拜了四拜,跪在地上,展开这幅纸,读那祭文。屠户左右邻家,及过往行人,都丛住了观看。宗二娘不慌不忙,高声朗诵道:
惟天不吊,生我孤辰,早事夫婿,归于周门。翁既先逝,惟姑是承。妇道孔愧,勉尔晨昏。不期世乱,干戈日寻,外苦国坏,内苦家倾。姑命商贩,利乏蜗蝇。侨寓维扬,寇兵围城,兵火相继,禾黍勿登。罗雀掘鼠,玉粒桂薪,残命顷刻,何惜捐生。得资路费,千里寻亲,子既见母,媳死可瞑!惟祈天佑,赫赫照临,姑寿无算,夫禄永臻。重谐伉丽,克生宁馨。呜呼哀哉!吾命如斯,何恐何憎。天惟鉴此,干戈戢宁。凡遭乱死,同超回轮。
读罢,又拜了四拜,方才走起。他念的是江右土音,人都听他不出,不知为甚缘故。宗二娘步入店中,把这幅纸递与屠户道 :「我丈夫必然到此来问,相烦交与,教他作速归家,莫 把我为念 。」屠户道:「这个当得。」接来放过一边。众人听 了,方道:「原来是丈夫卖来杀的。」遂各自散去。宗二娘即脱衣就戮,面不改色。屠户心中虽然不忍,只是出了这四贯钱,那里顾得甚么,忍住念头,硬著手将来杀倒,划开胸膛,刳出脏腑,拖出来如斲猪羊一般。须臾间,将一个孝烈的宗二娘,剁碎在肉台上。后人有诗云:
夫妇行商只为姑,时逢阳九待如何。
可怜玉碎江都市,魂到洪州去也无。
原来杨行密兵马未到扬州,先有神仙题诗于利津门上道:
劫火飞灰本姓杨,屠人作脍亦堪伤。
杯羹若染洪州妇,赤县神州草尽荒。
及至宗二娘鬻身宰杀之后,天地震雷掣电,狂风怒号,江海啸沸,凡买宗二娘肉吃者,七窍流血而死。扬州城内城外,草木尽都枯死,到此地位,只见:
长江水圂水清,昆仑山掩无色。芍药栏前红叶坠,琼花观里草痕欹。芳华隋苑,一霎离披;选胜迷楼,须臾灰烬。古墓都教山鬼啸,画轿空有月华明。
这也不在话下。
且说周迪在下处不见妻子回来,将房门锁了,走出店门首张望,口里自言自语道 :「如何只管不来了。」店主人看见问 道 :「你望那个?」周迪道:「是我娘子。」店主人道:「啊 呀!你娘子方才说,情愿卖身市上,换钱与你盘缠归家,央我同到屠户家,讲了价钱,将钱回来,交付与你,便去受杀了。
难道你不曾收这四贯钱么?」周迪听了话,吓得面如土色,身子不动自摇,说道 :「不,不,不,不信有这事!」店主人说: 「难道哄你不成?若不信时,你走到市上第几家屠户,去问就 是了 。」周迪真个一步一跌的赶去,挨门数到这个屠家,睁眼 仔细一望,果然宗二娘已剁断在肉台盘上,目睁口张,面色不改。周迪叫声 :「好苦也!」一跤跌翻在地,口儿里是老鹳弹 牙,身儿上是寒鸦抖雪,放声恸哭道 :「我那妻吓!你怎生不 与我说个明白,地葫芦提做出这个事来 。」屠户听了,便取出 这幅祭文付与道 :「这是令正留付与你的,教道作速归去,莫 把他为念 。」周迪接来看了,一发痛哭不止,行路的人,见哭 得惨切,都立停住了脚问其缘故。周迪带著哭,将前情告知了众人。又讨这幅祭文来看,内中有通文理的赞叹道 :「好个孝 烈女娘,真个是杀身成仁 。」有的对屠户道:「既然是这样一个烈妇,你就不该下手了 。」众人又劝周迪道 :「你娘子杀身成就你母子,自然升天去了,你也不消哭得,可依他遗言,急急归去,休辜负他这片好念 。」周迪依言谢了众人,把这纸祭 文藏好,走转下处,见了店主人,一句话也说不出,只管哭。
主人劝住了,走入房中,和衣卧倒。这一夜眼也不合,寻思归计,只是怎的好把实情告诉母亲。
次日将房钱算还主人。主人说道 :「你娘子杀身东西,是 苦恼钱,我若要你的,也不是个人了 。」周迪谢了他美意,胡 乱买了些点心吃了,打个包裹;作别主人,离了扬州城,取路前去。怎奈腹中又饥,脚步又懒,行了一日,只行得五六十里。
看看天色已晚,路上行人,渐渐稀少,前不著村,向不著店,心里好生慌张,那时只得挣扎精神,不顾高低,向前急走。远远望见一簇房屋,只道是个村落,及至走近,却是一所败落古庙,门窗墙壁俱无,心里踌蹰道 :「前去不知还有多少路方有 人家,倘或遇著个歹人,这性命定然断送,不如且躲在庙中,过了这宵,再作区处 。」走进山门,直到大殿,放下包裹,跪 在地上,磕头道 :「尊神不知是何神道,我周迪逃难归家,错 过宿处,权借庙中安歇,望神道阴空庇佑则个 。」祝罢,又磕 个头,走起来,四面打一望,只见一张破供桌在神柜傍边,暗道 :「这上面倒好睡卧。」走出殿外,扯些乱草,将来抹个干 净,爬上去,把包裹枕著头儿,因昨晚不曾睡得,又忍著饿走了这一日,神思困倦,放倒头就熟睡了。一觉醒来,却有二更天气,那时翻来覆去,想著妻子杀身的苦楚,眼中流泪,暗道:
「我夫妻当日双双的出门,那知弄出这场把戏,撇下我孤身回, 盘缠又少,道路又难行,不知几时才到,又不知母亲在家安否何如。生死存亡,还未可必。万一有甚山高水低,单单留我一身,有何著落,终须也是死数 。」愈想愈惨,不觉放声大哭。正哭之间,忽听得殿后有人叫将出来。周迪吃了一惊,暗道:
「半夜三更,荒村古庙,那得人来?此必是劫财谋命的,我这番决然是个死了 。」心里便想,坐起身来,暗中张望,只见一 个人,身长面瘦,角巾野服,隐士打扮,从殿后走出,他说:
「半夜三更,这荒村破庙,甚么人在此哭哭啼啼。」周迪不敢答应。那人道 :「想必是个歹人了,叫小厮们快来绑去送官。 「周迪著了急,说道:「我是过往客人,因贪走路,错了宿处, 权在此歇息,并非歹人,方便则个 !」那人道:「既是行客,为甚号哭?」周迪道 :「实不相瞒,有极不堪的惨事在心,因 此悲伤。不想惊动阁下,望乞恕罪 !」那人道:「你有甚伤心之事,可实实说来,或者可以效得力的,当助一臂 。」周迪听 了这些话,料意不是歹人,把前后事细诉一遍。说罢,又痛哭起来。那人道 :「原来有这些缘故,难得你妻子这般孝义,肯杀身周全你母子。只是目今盗贼遍地,道涂硬阻,甚是难行。
你孤身独行,性命难保,我看孝妇分上,家中有一头牲口,遇水可涉,遇险可登,日行数百里,借你乘坐,送到洪州,使你母子早早相见何如?」周迪听了,连忙跳下供桌,拜谢道 :「 若得如此,你就是我的恩人了。但不知恩人高姓大名,住于何处,你为甚深夜到此?」那人道 :「这个庙乃三闾大夫屈原之 祠,我就是他的后裔,世居于此,奉侍香火。适来闻得哭声,所以到此看觑。你住著,待我去带马来 。」道罢,自殿外去了。 不一时,只听见那人在外边叫道 :「牲口已在此,快来上 路 。」随闻得马嘶之声,周迪拿起包裹,奔至山门,见一匹高 头白马,横立门口。周迪不胜欢喜道 :「多承厚情,自不消说 起。只是没有人随去,这马如何得回?」那人道 :「这马自能 回转,不劳挂怀 。」周迪跳上马,将包袱挂在鞍?,接过丝缰, 那人把马一拍,喝声「走」,那马纵身就跑,四只蹄,分明撒钹相似。周迪回头看时,离庙已远,那人也不见了,耳根前如狂风骤雨之声。心中害怕,伏在鞍上,合眼假寐。也不知行了多少路,只闻得晓钟声响,鸡犬吠鸣,抬头看时,约莫五更天气,远望见一座城池。如在马足之下。暗想道 :「前面不知是 何州县 。」霎眼间已至城下,举目观看,仿佛是洪州风景,心 中奇怪。此时城门未启,把马带住,等候开门。须臾间,要入城做买卖的,渐渐来至,人声嘈杂,仔细听时,正是家乡声口,惊讶道 :「原来已到家了,马真乃龙驹也。」一回儿城门开了, 那马望内便走,转弯抹角,这路径分明是走熟的一般。行到一个所在,忽已立住了。此时天色将明,周迪仔细一觑,却便是自家门首,心中甚喜。跳下马来敲门,只见母亲乐氏,同著舅 母冯氏,一齐开门出来,看见说道 :「呀!儿子你回来了。」 再举眼看了一看,问道 :「媳妇在那里,如何不见?」周迪听 说媳妇二字,心中苦楚,勉强忍住,拿著包裹,说道 :「且到 里面去细说 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