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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回 王孺人离合团鱼梦(第4页)

「又想道:「他既做官,也应该重娶了。今看诗中情况,又怨 又苦,还不像有家小。假若他还不曾娶了家小,我却已嫁了王知县,可不羞死?总然后来有相见日子,我有甚颜面见他 。」 心里想,口里恨,手里将胸乱捶。恰好王从古早堂退衙,走入书房,见乔氏那番光景,问道 :「为甚如此模样?」乔氏道: 「我见王教授姓名,与我前夫相同,又是汴梁人,故此烦恼。 「王从古情知事有七八分,反说道:「你莫认差了,王教授说, 祖籍汴梁,其实三代住在润州 。」乔氏道:「这笔迹是我前夫 的,那个假得 。」王从古道:「这是他书手代写的,休认错了。 「乔氏道:「他是教授,倒有书手代写。你是一县之主,难道 反没个书手,却又是自家亲笔?」王从古见他说话来得快捷,又答道 :「这又有个缘故的,那王教授右手害疮,写不得字, 故此教书手代写。我手上又不害疮,何妨自家动笔 。」乔氏见 说,没了主意,半疑半信。王从古外面如此谈话,心上却见他一念不忘前夫,倒有十分敬爱。又说道 :「事且从容,我再与 你寻访 。」

又过了几日,县治后堂工字厅两边庭中,千叶桃花盛开,一边红,一边白,十分烂熳。王从古要请王教授叶训导玩赏桃花,先差人投下请帖,吩咐厨下,整治肴馔。对乔氏道 :「今 日请王教授,他是斯文清越的人,酒馔须是精洁些。」乔氏听 说请王教授,反觉愕然,忙应道 :「不知可用团鱼?」王从古 道 :「你平日不煮团鱼,今日少了这一味也罢。」乔氏道:「 恐怕王教授或者喜吃团鱼,故此相问 。」王从古笑道:「这也但凭你罢了 。」原来王从古,旧有肠风下血之病,到西安又患 了痔疮,曾请官医调治,官医又写一海上丹方,云团鱼滋阴降火凉血,每日烹调下饭,将其元煮白汁薰洗,无不神效。王从古自得此方,日常著买办差役,买团鱼进衙。乔氏本为王从事食团鱼,见了团鱼,就思想前夫。又向在赵成家,得此一梦,所以不吃团鱼,也不去烹调。今番听说请王教授,因前日诗笺姓名字迹,疑怀未释,故欲整治此味,探其是否。王从古冷眼旁观,先已窥破他的底蕴,故意把话来挑引。此乃各人心事,是说不出的话。

当下王从古正与乔氏说长话短,外边传梆道 :「学里两位 师爷都已请到 。」王从古即出衙迎接,引入后堂。茶罢清谈, 又分咏红白二种桃花诗,即好诗也做完,酒席已备。那日是知县做主人,少不得王教授是坐第一位,叶训导是第二位。席间宾主款洽,杯觥交错。大抵官府宴饮,不掷骰,不猜拳,只是行令。这三位官人,因是莫逆相知,行令猜拳,放怀大酌。王教授也甚快活,并不比烂柯山赏梅花的光景。正当欢乐之际,门子供上一品肴馔,不是别味,却是一品好团鱼。各请举筷,王知县一连数口,便道 :「今日团鱼,为何异常有味?」那叶 训导自来戒食团鱼,教门子送到知县席上。惟王教授一风供上团鱼,忽然不乐,再一眼看觑,又有惊疑之色。及举筷细细一拨,俯首沉吟,去了神去。两只牙筷,在碗中拨上拨下,看一看,想一想,汪汪的两行珠泪,掉下来了。比适才猜拳行令光景,大不相同。王知县看了,情知有故,便道 :「一人向隅, 满坐不乐。王老先生每次悲哭败兴,大杀风景,收了筵席罢。

「叶训导听见此语,早已起身,打恭作谢。王教授也要告辞, 王知县道 :「叶老先生请回衙,王老先生暂留,还有说话。」 遂送叶训导出堂,上轿去后,复身转来,屏退左右,两人接席而坐。王知县低声问王教授道 :「老先生适才不吃团鱼, 反增凄惨,此是何故,小弟当为老先生解闷 。」王教授道:「 晚生一向抱此心事,只因言之污耳,所以不敢告诉。晚生原配荆妻乔氏平生善治烹团鱼,先把团鱼裙子括去黑皮,切脔亦必方正。今见贵衙中,整治此品,与先妻一般,触景感怀,所以堕泪 。」王知县道:「原来尊阃早以去世,小弟久失动问。」 王教授道 :「何曾是死别,却是生离。」王知县道:「为甚乃 至于此?」王教授乃将临安就居一段情繇,说了一遍。王知县听了此话,即令开了私宅门,请王教授进去,便教乔氏出房相认。乔氏一见了王从事,王从事一见了妻子,彼此并无一言,惟有相抱大哭。连王知县也凄惨垂泪,直待两人哭罢,方对王教授道 :「我与老先生同在地方做官,就把尊阃送到贵衙,体 面不好。小弟以同官妻为妾,其过大矣,然实陷不知。今幸未有儿女,甚为干净,小弟如今宦情已淡,即日告病归田。待小弟出衙之后,离了府城,老先生将一小船相候,彼此不觉,方为美算 。」王教授道:「然则当年老先生买妾,用多少身价, 自当补还。」王知县道:「开口便俗,莫题,莫题。」说罢, 王教授别了知县,乔氏自还衙斋。王从古即日申文上司告病,各衙门俱已批允,收拾行装离任,出城登舟,望北而行。打发护送人役转去,王教授船泊冷静去处,将乔氏过载,复为夫妇。

一?锦被遮羞,万事尽勾一笔,只将临安被人劫掠始终,并团鱼一梦,从头至尾,上?时说到天明,还是不了。正是:

今宵胜把银缸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。

乔氏说道 :「我今夫妻重合,虽是天意,实出王知县大德, 自不消说起。但大仇未报,死不甘心,怎生访获得强盗,须把他碎骨粉身,方才雪此仇耻 。」王从事道:「我虽则做官,却 是寒毡冷局。且又不知这贼姓名居处,又在隔府别县,急切里如何就访得著 。」乔氏道:「此贼姓胡。已是晓得,但不知其 住处 。」王从事道:「此事只索放下,再作区处。」 话休烦絮。王从事作官一年,任满当迁。各上司俱荐他学行优长,才猷宏茂,堪任烦剧,遂升任临安府钱塘县知县。乔氏闻报大喜,对丈夫道:「今任钱塘,便是当年拆散之地,县令一邑之长,当与百姓伸冤理枉。何况自己身负奇冤,不为报雪,到彼首当留心此事 。」王从事道:「不消叮咛,但事不可 定,事不可知,且待到任之后,自有道理 。」随择日起程,从 金华一路,到钱塘上任。三朝行香之后,参谒上司。京县与外县不同,自中书政府,以及两台各衙门,那一处不要去参见。

通谒之后,刑布规条,投文放告,征比钱粮。新知县第一日放告,那告状的也无算,王从事只拣情重的方准。中有一词,上写道:

告状人周绍,告为劫赌杀命事。绍系经商生理,设铺扬州。

有子周玄,在家读书。祸遭嘉兴三犯盐徒丁奇,遁居临安,开赌诱子宿娼刘赛,朋扛赌搏,劫去血资五十余两,金簪一只。

绍归往理,触凶毒打垂毙,赵成救证,诱赌劫财,逞凶杀命。

告。

原告 周绍

被犯 丁奇 刘塞 周玄

干证 赵成

王从事看这词,事体虽小,引诱人家子弟嫖赌,情实可恶,也就准了,仰本图里老拘审。原来这张状词,却是赵成阴唆周绍告儿子的。赵成便贪淫作恶,妻子婢妾,却肯舍身延寿。凡在他家走动的,无有不相知,好似癞痢头上拍苍蝇,来一个著一个,总来瞒著赵成一人。有晓得的,在背后颠唇簸嘴说道:

「赵瞎子做尽人,那得无此现世报。」赵成近时,忽地道女人 滋味平常,要寻小官人味道尝尝,正括著周绍的儿子周玄。这周玄排行第一,人都叫他是周一官,年纪十七八岁。一向原是附名读书,近被赵成设计哄诱,做了男风朋友。引到家中,穿房入户,老婆婢妾,见他年纪小,又标致,个个把他当性命活宝。赵成大老婆花氏,已是三十四五,年纪是他长,名分是老大,风骚又是他为最。周玄单单供应这老婆娘,还嫌弗够,所以一心倒在周玄身上。平日积下的私房,尽数与他,连向日抢乔氏这只金簪,也送与他做表记。两个小老婆,也要学样,手中却少东西,只有几件衣服,将来表情,丫头们只送得汗巾香袋。周玄分明是瞎仓官收粮,无有不纳。赵成一生占尽便宜,只有这场交易,吃了暗亏。

周玄跟著赵成,到处酒楼妓馆,赌博场中,无不串熟。小官家生性,著处生根,那时嫖也来,赌也来,把赵成老婆所赠,著实撒漫。那抱剑营前刘赛,手内积趱得东西,买起粉头接客,自己做鸨儿管家,又开赌场。嫖客到来,乘便就除红捉绿。周 玄常在他家走动。这丁奇是嘉兴贩绵绸客人,到刘赛家来嫖,与周玄相遇。刘赛牵头赌钱,丁奇却是久掷药骰的,周玄初出小伙子,那堪几掷,身边所有,尽都折倒,连赵成老婆与他这只金簪也输了。是时五月天气,不戴巾帽,丁奇接来,就插在角儿上。赌罢,周玄败兴,先自去了。丁奇就与粉头饮酒,却好赵成撞至,刘赛就邀来与丁奇同坐吃酒。赵成见丁奇头上金簪,却像妻子戴的一般,借来一看,吃了一惊。刘赛道 :「方才周一官,将来做梢,输与丁客人的 。」赵成情知妻子与周玄 必有私情事了,心里想了一想,自己引诱周玄的不是,不如隐了家丑,借景摆布周玄罢。算计已定,即便去寻周玄。他本意原只要寻周绍,不想恰好遇著在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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