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王本立天涯求父(第4页)
张氏道 :「可又来。且莫说怀胎乳哺的劳苦,只你父亲出门时, 你才周岁,我一则要支持门户,二来要照管你这冤家。虽然脱卸差役,还恐坐吃山空。为此不惜身命,日夜辛勤。那寒暑风霜,晏眠早起的苦楚,尝了千千万万,才挣得住这些薄产,与你爹争了个体面。你道容易就这般长大么?你生来虽没甚大疾病,那小灾晦却不时侵缠。做娘的常常戴著个愁帽儿,请医问卜,赛愿求神,不知费了多少钱钞,担了多少鬼胎。巴得到学 中读书,这束修尚是小事,又怕师长训责惊恐,同窗学生欺负,那一刻不挂在肝肠。你且想,做娘的如此担忧受苦,活孤孀守你到今。回头一看,连影子只得四人,好不凄惨。你却要弃我而去,只所情理上也说不过。还有一句话,父母总是一般。我现在此,还你未曾孝养一日,反想寻不识面的父亲。这些道理,尚不明白,还读甚么书,讲甚么孝?寻父两字,且须搁起,我自有主见在此。」
王原听娘说出许多苦楚,连忙跪下,眼中垂泪,说道 :「 儿子不孝,母亲责备得极是。但父母等于天地,有母无父,便是缺陷。若父亲一日不归,儿子心上一日不安,望母亲曲允则个。张氏道 :「罢,罢!龙生龙,凤生凤。有那不思家乞丐天 涯的父亲,定然生这不顾母流落沟渠的儿子。你且起来,好歹待我与你娶妻圆娶。一则可完了我为母之事,二则我自有媳妇为伴。那时任凭你去,我也不来管你 。」王原无可奈何,只得 答应道 :「谨依慈命,后日别当理会。」起身走入书房中,闷 坐了一回。随手取过一本书来,面上标著「汉书」二字,揭开看时,却是汉高祖杀田横,三十里挽歌,五百人蹈海的故事。
大叹一声,说 :「为臣的死不忘君,为子的生不寻父,却不相 反 。」掩卷而起,双膝跪倒阶前,对于发誓道:「我王原若终 身寻父不著,情愿刎颈而死,漂沉海洋,与田横五百人精魂杳杳冥冥,结为知己 。」设誓已毕,走起来,把墨磨饱,握笔蘸 饱,向壁上题诗一首,诗云:
生来不识有灵椿,四海何方寄此身。
只道有用堪度日,谁知无父反伤神。
生憎吴起坟前草,死爱田横海上魂。
寄语段家新妇语,齐眉举案暂相亲。
王原不过十三四岁,还是个儿童,何曾想到做亲。只为张氏有完婚之后,任凭出去的话,所以诗中两句结语如此。是时天色已暮,张氏点灯进来,与他读书。抬头看见壁上字迹淋漓,墨痕尚湿。即举灯照看。教儿子逐句念过,逐句解说。王愿念到结尾两句,低声不语,满面通红。张氏道 :「我养你的身, 难道不识你的心。你只要新妇过门,与我作伴,方好去寻父,可是么?但年纪还未,且耐心等到十六岁,出幼成丁,那时与你完亲。便是出外,我也放心得下,如今且莫提起 。」王原见 母意如此,不敢再言,唯唯而已。心里想,这两年怎能得过。
虽则如此说,毕竟光阴如白驹过隙,才看机柳舒芽,又看梧桐落叶。倏忽间,春秋两度,王原已是十六岁。张氏果不失信,老早的央白先生到段家通达,吉期定于小春之月。段子木爱女爱婿,毫无阻难,备具妆奁嫁送。虽则田庄人家,依样安排筵席,邀请亲翁大媒,亲族邻舍,大吹大擂,花烛成婚。若是别个做新郎的,偏会篦头沐浴,剃发修眉,浑身上下,色色俱新,遍体薰香,打扮俏丽。见了新妇,眉花眼笑,妆出许多丑态。那王原虽则母亲一般有衣服与他穿著,一来年纪小,二来有事在心,惟求姑媳恩深,那在夫妻情重。当此喜事,只是眉头不展,面带忧容。酒席间全不照管,略无礼节。亲戚们无不动念,都道这孩子,怎地好似木雕偶人。他时金榜挂名,尚不见得,今夜洞房花烛,恐还未必。连丈人也道女婿光景大弗如昔。须臾席终客散,王原进房寝息。张氏巴不得儿子就种个花下子,传续后代。那知新人是黄花闺女,未便解衣。新郎又为孝心未尽,也只和衣而卧。虽然见得成双捉对,却还是月下笼灯,空挂虚明。
三朝庙见之后,即便收拾出门寻父。张氏打叠起行囊,将出一大包散碎银两,与他作盘费,说道:「儿,我本不欲放你出去,恐负了你这点孝心,勉强依从。此去以一年为期,不论寻得著,寻不著,好歹回来。这盘缠也只够你一年之用。你纵不记我十六年鞠养之苦,也须念媳妇三日夫妇之情,切莫学父亲飘零在外 。」王原道:「不瞒娘说,此行儿子尚顾不得母亲, 岂能念到妻子。」回身吩咐段氏小娘子道:「你年纪虽则幼小,却是王家新妇。母亲单生得我,别无姑娘小叔,白此婆婆把你当著女儿,你待婆当著母亲。两口儿同心合意,便好过日。我今出去寻父,若寻得著,归期有日。倘若寻不著,愿死天涯,决不归来。千斤担子,托付与你。好生替我侍奉,莫生怠慢,只此永诀,更无他话 。」这小娘子才得三朝的媳妇,一些头脑 不知,却做出别离的事来。比著赵五娘六十日夫妻,也还差五十来日。说又说不出,话又话不得。既承嘱咐,只得把头点了两点。张氏听了这些话,便啼哭起来说 :「你爹出去时,说著 许多不吉利的话,以至如此。你今番也这般胡言,分明是他前身了。料必没甚好处,兀的不痛杀我也 !」王原道:「死生自 有天数,母亲不必悲伤 。」一头拜别,一头背上行囊便走。可怜张氏牵衣悲恸,说 :「你爹出去,今年一十五年,即使与我 觌面相逢,犹恐不似当年面目,何况你生来不认得他面长面短?向来常与你说,左颧有痣,大如黑豆,上有毫毛,左手小指,曲折不伸。只有这两桩,便是的据,不知你可记得?然而也是有影无形,何从索摸?」王原道 :「此事时刻在念,岂敢 有忘?母亲放手,儿子去矣,保重保重 。」毅然就别,若不是 生成这片寻父心肠:
险化做温峤绝裙,又安望吴起奔丧。
王原出门,行了几步,想著白先生是个师长,如何不与他说一声。重复转身到馆,将心事告知,求他早晚照顾家中,又央及致意丈人段子木。别过先生,徜徉上路。离了文安地方,去到涿鹿,转望东行。真正踏地不知高低,逢人不辩生熟。假如古人有赵岐,藏在孙蒿复壁之中,又有个复馥,亡命剪须变形,逃入林虑山,都还有个著落。这王珣踪迹无方,分明大海一针,何从捞摸?那王原只望东行,却是何故」原来他平日留心,买了一本天下路程图,把东西南北的道路,都细细看熟,又博访了四方风土相宜。一来谅著父亲是田庄出身,北去京师一路,地土苦寒,更兼近来时有风警,决然不往;西去山西一路,道路间关,山川险阻,也未必到彼;惟东去山东一路,风气与故乡相仿,人情也都朴厚,多分避到这个所在。二来心里立个意见,以为东方日出,万象昭明,普天幽沉暗昧之地,都蒙照鉴,难道我一点思父的心迹,如昏如梦,没有豁然的道理?
所以只望东行。看官,你道这个念头,叫不得真真孝子,实实痴人?直问到人尽天通,方得云开见日。后话慢题。
且说王原随地寻消问息,觅迹求踪,不则一日,来到平原县。正在城中访问。忽听得皂役吆呼,行人停步。王原也闪在旁边观看,只见仪仗鼓乐前导,中间抬著一座龙亭,几位官员,都是朝衣朝冠,乘马后随。马步高低,摇动那佩声叮叮当当,如铁马战风。王原向人询问此是为何,有晓得说道 :「是知县 相公,六年考满,朝廷给赐诰命,封其父母 。」王原道:「父 母可还在么?」其人答言 :「那第一骑马上的不是太老爷?太 夫人也在衙中 。」王原听了,吹口气道:「咳!孝经上说:『 立身行道,扬名于后世,以显父母,孝之终也 。』这官人读书 成名,父母得受皇封,正与孝经之言相合,亦可无憾矣。像我王原,不要想有此一日,但求生见一面,也还不能,岂不痛哉!
「伤感一番,又往他处。日历一方,时履一地,自出门来,已 经两番寒暑,毫无踪影。
转到山东省城济南府,这区处左太行右沧海,乃南北都会,地方广大,人民蕃庶。王原先踏遍了城内,后至城外。行至城乐,见有一所庙宇,抬头看时,牌额上标著「闵子骞祠」四个大字。暗道 :「闵子乃圣门四科之首,大贤孝子。我今日寻父, 正该拜求他一番 。」遂步入祠中,叩了十数个头,把胸中之事, 默祷一遍,恳求父亲早得相会。祷罢出祠,思想当年闵子为父御车,乃有「母在一子寒,母去三子单」之语,著孝名于千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