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卷 招俊彦少女结良姻 格奸顽快士传佳话(第2页)
小弟岂有行令之理?」金畹笑道:「你二位都不肯行令,难道倒教我做主人的行不成
?」起麟道:「这倒绝妙,竟是先生先出一令。」便呼童子快送令酒。金畹道:「那
有此理?」起麟道:「口令原不算什么令,譬如拟一个题目,大家想一篇文字,何分
彼此?」金畹推不过,只得吃了酒,说声「僭了」,道:「我今要说一句诗,含著个
词名或曲名在内。」董闻道:「请教程文。」金畹说了一句「神童□道,未去朝天子
」,合著曲名《朝天子》。轮到起麟说,起麟说一句唐诗道「只今惟有西江月」,合
著词名《西江月》。董闻也说一句唐诗道「打起黄莺儿」,合著曲名《黄莺儿》。董
闻说过,轮该黄绣说了,黄绣说道「仙人掌上玉芙蓉」,合著曲名《玉芙蓉》。董闻
赞道:「此是金华殿中语。」金畹看著董、黄二人道:「小弟倒先僭过,如今须二位
行令了。」黄绣逊董闻行令,董闻推说家君在此,不敢放肆。起麟意中还要试黄绣一
试,因倒对董闻说道:「既是黄兄这般谦先,此时总没外人在此,你就胡乱说一个什
么便了。」金畹道:「说得是。老先生可先饮一杯酒,好时令即出令。」于是起麟饮
了酒。董闻告过无礼,说道:「今要席面上生风,说两个故事,须要各不相干的,牵
合来做一处。」因指著盘中的鱼说道:「武王白鱼入舟,赵盾以之为餐。」金畹、黄
绣都赞说:「好今!」董闻请金畹说,金畹因盘中有鹿筋,便道:「曹操许田射鹿,
赵高指之为马。」董闻笑道:「常善变在华光国中把鹿当马骑,鹿原可以当得马的。
」金畹道:「如今该董老先生说了。」起麟假意道:「学生一时想不起,多吃杯酒,
求黄兄代说罢。」黄绣只得应承了,因见盘中有鸡,便道:「孟尝君鸡鸣出关,刘琨
闻而起舞。」董闻赞道:「此事豪杰有志之事。」起麟道:「这只算代老夫说的,黄
兄自己还不曾说。请再说一句。」黄绣见盘中有鹅,因道:「盖大夫受生鹅之馈,王
右军爱而畜之。」金畹笑道:「右军是东床坦腹之人,黄兄说起右军,有坦腹东床之
意了。」董闻也笑道:「騩上之鹅,可当雍上之雁。」于是大家欢笑。金畹还要黄绣
行令,黄绣再三逊谢。时天色已晚,起麟道:「本当候黄兄尊令,但日暮酒阑,愚父
子不得奉陪了。」黄绣道:「晚生也就此告别。」遂一齐起身,向金畹致谢,揖让而
别。起麟看得黄绣十分中意,回家与老妻郝氏说知,郝氏也甚欢喜。次日,金畹又索
得黄绣平日所作文字与董闻看,董闻大加赞赏。起麟遂央金畹为媒,选定吉期,将黄
绣赘入家中,与女儿彩姑成亲。是年彩姑十七岁,黄绣十九岁,真好一对少年夫妇。
当时闻者都道黄绣造化,遇了不势利的丈人、阿舅,比董闻当初遇著柴昊泉父子大不
相同。正是:
善择婿者论人才,不善择婿论家财。
试看黄生今遇董,大异董生昔遇柴。
又有好事的,闻得董家父子于酒席间行令,看中了女婿,便将黄生所说酒令,编
成一双《西江月》词儿道:
「王勃英才足比,何朗粉面堪齐。仙人掌上有明珠,同入芙蓉帐里。既具一双义
爱,还添两对家鸡。莫嫌二物太轻微,可作右军聘礼。」
说话的,你忘了一边了。董家庆寿纳婿,恁般热闹,第一个势利的是柴昊泉,为
何不见他来称贺,又不见董闻去拜望丈人哩?看官有所不知。此时昊泉夫妇两个都不
在家,已起身往广州去了。你道他因何远出,几时去的?原来柴白珩自往广州东莞县
赴任之后,有人从广州来,讹传白珩为解粮差误,被徐国公与董监军处斩了。昊泉听
了这句话,举家惊惶,老夫妇两个日夜啼哭。此时董闻正在出征之际,音问未通,没
处打听实信。淑姿遣人传话,安慰父母道:「这消息多应不确。若果解粮差误,我家
相公看郎舅面上,自然周全,必不相害。如真有凶信,为何不见一个家人回来报知?
且嫂嫂在彼,为何不见回来?据此必系讹传,不须愁虑。」昊泉那里肯听,终日慌慌
乱乱,求神占卦。先请一个善卜的先生来问卜,那先生叫做詹绝康,昔年柴家与董家
联姻,是他卜吉的。当即昊泉教他占卜儿子太象如何,那先生占了一卦,说是「地火
明曳卦」,外三天都发动,变了「天火问人」。「曳者伤也,未免有些灾难,然到底
没事。此文王囚于羑里之象。文王后来终得无恙,况游魂卦变了归魂卦,即日想当归
来也。」吴泉道:「据这等说,不至伤身么?」那先生道:「包管没事。今日是乙亥
日,甲戌旬中空申西。明曳是坎宫之卦,坎宫以申西为父母爻。父母当头克子孙,今
喜得父母落空,子孙必然安稳,不须过虑。」昊泉半信半疑。又去寻一个相面的来看
自己面上气色。那相士姓时,自称时神相。他看了昊泉的面庞,说道:「尊官面上有
黑气,那黑气谓之墨。当初吴王夫差与诸侯大会于潢池之日,面有黑气。晋大夫对晋
君说道:『肉食者无墨。今吴王有墨,国胜乎?太子死乎?』果然他国里被越王攻破
了,太子被越王杀了。这黑气是极不祥的,须要小心。」昊泉听听这些话,倍加吃惊
,不忖量自己绰号唤做柴黑子,面孔是天生黑的,闻时相士之言,越发慌乱起来。再
请了算命先生来推算白珩的八字。那算命的叫做谭近理。算了一回,说道:「令公郎
命宫里虽有灾星过度,亏得有恩星吊照,不妨事的。」昊泉犹豫未决。正是三人说了
九头话,不知听那一个的是。他妻子艾氏平日极信师巫的,因去请一个赵师娘来问问
吉凶。那师娘不但会关亡召魂,又会肚里说话。原来那肚里说话的鬼,有浑名叫做什
么灵姐。当下艾氏问那灵姐道:「我家大爷可安稳?在那里?」灵姐道:「不好了,
他已不在世了。」艾氏听说,慌得啼啼哭哭,便教赵师娘:「快与我关召亡魂来问。
」赵师娘教取一个大瓮来,放在桌子底下,把桌围遮了,口中念念有词。只听得瓮内
嘤嘤的有哭声。艾氏惊问道:「你是那个?」瓮中隐隐的答道:「我便你的儿子,我
死得好苦。」艾氏带著哭再问时,只听得隐隐的哭去了。艾氏号淘一恸,昏晕在地,
半晌方才苏醒。举家老幼,都弄得惊惶无措。殊不知从来师巫邪术,总是虚妄,以神
合人,以气合气。妇人女子,往往被他骗信。有一曲《寄生草》为证:
灵姐何曾有?师巫总是邪。止因他瓮中合著腹中诈,便认做生人已说亡人话。更
不信思星能把灾星化,凭你游魂且喜变归魂,只道是有灾占却无灾卦。
当下柴昊泉没做理会处,因想道:「关亡不如关仙。前年虞二府失了官银,亏得
法官洪觉先请仙降乩,指示藏银所在,千分灵异。我今也去请教洪觉先,求他关仙来
问,便知端的。」遂备下香仪,来到洪法官寓所,要他召请仙灵,明示儿子吉凶之信
。那知这洪法官的仙术也是假的。他见昊泉这般著急,又风闻柴自珩与董闻不对的,
便假托仙人降乩,写下四句道:
「冤家相遇,回避不得。
军法甚严,岂容纵释?」
柴昊泉见了,信为实然,奔回家中,说与艾氏知道。夫妇二人跌脚搥胸,相对而
哭,道是儿子凶信,千真万真,谁知又被洪觉先骗了。也有一曲《寄生草》为证:
信鬼诚如梦,求仙也是迷。只因他官人难把强人□,为此教道人假托仙人笔。怎
认做罪人已正军人律,何异相人妄引晋人言,生把黑人指作吴人墨。
淑姿闻得父母如此著急,遣人多方安慰他,劝他莫信鬼话,只等我家有信来,便
见分晓。昊泉那里等得及?先差家人赶到广州去探问,急切里不等回报,便要买舟亲
往广州。连夜下了船,兼程而进。只因心上又苦又急,不到半路,忽然患病起来。病
势渐觉沉重,家人劝他回家调冶,昊泉不肯转来,把船泊在半途,延医服药。原随去
有三个家人,三人中著一个奔回家来报与艾氏知道。艾氏闻丈夫病笃,惊上加惊,便
分付几个老诚的管家婆看了家,自己连忙买舟赶去看视。不则一日,来到吴泉舟中。
艾氏也劝他且转回家去,昊泉不听,只顾催船前进。那边淑姿因京中有家信来,晓得
白珩无恙,随差一个家人前去请昊泉夫妇转来。奈路已去远,一时追赶不上。正是:
家人将使旅人笑,大畜休疑小畜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