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惯负人俗子误身谋 不忘生英雄偿死债(第2页)
帽来换了,方才奔到吏部衙门前。那知吏部堂上掣签已过,各官都已散衙,等闲把个
选期错过了。白珩叫屈连天,恨著一口气,奔到兵马司去,要司官重处这两个醉汉。
谁想这两个醉汉才押到司里,早有徐世子府中的家丁,把世子的图书名帖来讨去了。
白珩一天忿恨,却又无可奈何。正是:
官人遇著醉人,春选竟成春梦。
有气无处可出,甘受一场播弄。
看官听说,徐世子并不曾发帖到兵马司讨人,此皆杜龙文所为。这两个醉汉,也
是杜龙文使来的。那杜龙文原是个奸险光棍,平日惯会写假书、刻假印,偷天换日,
无所不为。相与的都非正人。柴白珩不合拔了他的短,他因算下这恶策,乘其掣签要
紧之时,指使两个无赖装了醉汉,生事寻问,致令白珩错过选期,做官不成。又因二
人被兵马司拿去,他便假了徐世子的图书名帖,挽心腹人扮做徐府家丁来讨了去,教
白珩没出气处。白珩那晓其中就里?当下闻说是徐世子讨去的,竟疑惑到董闻身上,
只道董闻暗害他,好生怀恨。正是:
只为小人修新怨,忘疑君子记前仇。
柴白珩错了选期,仍与杜龙文商量,要去求鄢太监挽回。龙文反埋怨道:「我替
你干的事体已停停当当,怎的与醉汉相争,自误正务?彼时我若同在那里,决不至此
。今选期已过,就是都太监也难挽回。不如候到秋选,补选了罢。」白珩听说,只得
叹口气罢了。见可:
惯拔短梯,似华实愚。
自误自己,有甚便宜?
自此柴白珩住在京中守候秋选。奈选期正远,闷坐不过,想要到青楼中去走走,
消遣闷怀。因移寓在一个院子里去。那院子里妓女,就是与常奇相知的马二娘,小字
幽仪的。他自与常奇相约之后,往往抱病不肯接客。白珩要求一见,他也托病不出,
只借得他几间房屋作寓。白珩闻得马二娘是个聪明妓女,诗、词、歌、赋无所不能,
恐自己太俗气,惹他笑话,便也买些书籍搬到寓所,假装读书模样。马二娘见柴家仆
人时常搬书到寓,却再不闻曰珩读书之声。一日偶然走到他寓房夹壁,只听得白珩叫
道:「书僮,快拿书来。」书僮道:「有三苏文在这里。」白珩道:「太低!」书僮
道:「两汉书何如?」白珩道:「太低!」马二娘听了,惊讶道:「两汉三苏,尚以
为低,不知他喜读什么书?吾闻好古之人,秦汉以下书不读,莫非此人是个奇士?待
我张他一张,看似何等人物。」因向壁缝里窃窥,原来白珩要把书做枕头在榻床上睡
,故此嫌低。但见:
眼皮盖地,呵欠连天。要做周公之梦,难观孔子之篇。缘何汉史三苏,犹谓低而
不适于用?原来邯郸一枕,必欲高而始道其鼾。闻所闻而惊若,见所见而哑然。初疑
读其书者,不读秦汉以下,今知学古人者,只学孝先之眠。若非亲觉察于窥墙之俊眼
,几何不被骇于属垣之高谈。
马二娘见了,忍笑不住,不觉失声一笑。回身进内,戏题《菩萨蛮词》一首于壁
上道:
古人书作枕中秘,只因素稔书中趣。今效古人颦,效颦羞杀人。未闻开卷读,但
见拥书宿。厄运在牙签,签签供睡眠。
马二娘题毕,抚掌大笑。那知柴白珩前已闻得隔壁笑声,今又闻里面嬉笑,只道
美人有情于彼。次日便托路小五代致殷勤,要求一会。马二娘本待不允,又想我既为
居停主人,也须少尽主道。因设一酌于内斋,请白珩赴饮。白珩欣然而至。马二娘出
来相见。那马二娘果然生得标致,有一曲《江儿水》为证:
比雪肌还润,如云发似描。眼儿带笑心儿巧,眉儿含韵容儿俏。衫儿稳称身儿掉
,启口黄莺低叫。举袖移裙玉,玉笋金莲双妙。
这但赞他的色,尚未赞他的技。若论他技艺之精,也有一曲《江儿水》为证:
翰墨挥来就,丹青随意描。弹琴品竹般般好,微歌度曲声声俏。行觞进酒家家到
,一局手谈兼妙。演剧登场,悲喜教人啼笑。
白珩见了,不胜之喜,马二娘却只淡淡相接。白珩抬头见了壁上所题《菩萨蛮》
词,假意定睛欢看。马二娘倒𩧺躇不安,想道:「我一时戏题,不曾遮掩得,今被他
看见,可不著恼么?」谁知白珩本来认字不清,那壁上字儿又写得连真带草,一发识
不出,念不来,却又假装在行,反极口赞道:「字又好,所作又好,明天还要把粗扇
来请教。」马二娘听说,方知是个真正蠢才,匿笑不止。白珩又看柱上挂的板对,乃
是「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」,十个大真字。这白丁两字,合著他雅绰,他却认得
真切,心中倒有些不乐。马二娘陪坐了片刻,白珩正待与他款洽,马二娘托言病体不
能久坐,先告辞进去,只教丫环把盏奉劝。白珩欲求与宿歇,马二娘丫环致意,托病
坚辞。白珩料难相强,只得起身谢别。次日将白布二匹、青钱三百送与马二娘,要他
写一扇。马二娘见所送之物甚可笑,乃草书绝句一首于扇上以谑之。诗云:
嗤嗤抱布合诗篇,三百青蚨肯易捐。
愧乏琼瑶相报赠,数行聊致木瓜前。
白珩得扇,不知就里,只道是好话,每当出游,便持扇而往,遍示同辈,夸说马
二娘与我相好,题此赠我的,却被众人传为笑谈,京中都叫他做柴木瓜,白珩方晓得
马二娘之诗是讥笑他,十分羞忿,又去与杜龙文商量,要摆布马二娘。龙文心里正与
白珩不合,反替马二娘解说道:「此诗并非讥诮。木瓜二字,出于《诗经》。《诗》
云:『投我以木瓜!』又云:『报之以琼瑶。』是说所投者虽甚轻,报之宜从厚,你
把布与钱送他,只算木瓜之投。他把诗词答你,聊当琼瑶之报。他还道愧之琼瑶,甚
有谦逊之意,怎倒错怪他?」白珩听说,半疑半信,沉吟道:「既如此,怎么众人都
说是讥笑我?」龙文笑道:「这倒是众人戏弄你,不要理他。但我闻马二娘内堂中对
联,有『往来无白丁』之句,此却似乎讥诮你。论起来,你原不该到他家去。你若去
时,是『往来有白丁』了。然此对乃你来到之前,他已先写下,并为你而设,却也怪
他不得。」几句话,羞得白珩满面通红,又不敢发作,只得忍气吞声罢了。
过了几时,屈指选期将近,谁想又变出一场没兴来。原来礼科上了一本,说大学
生在司礼监效劳者,止当免其坐监半年,不可令其越例选官。圣旨依议,吏部便奉旨
出示。凡以前选过者姑勿论,其余候选者,俱不准选。白珩闻知此信,气得目瞪口呆
。思量没奈何,只得收拾行李,仍同路小五取路回家去了。可笑柴白珩此番到京,只
因柴吴泉受了守备卫人豹的气,疑是董闻指使。后又闻余总兵荐董闻入京求取功名,
为此心怀妒忌,挟著重资赴京谋干,务要先做一日官,赛过董闻。不想被杜龙文哄弄
,白送了许多东西,甘拜了太监为干爷。官又做不成,只落得木瓜之号。遍传京师。
这不是到京来求官,却是特地到京来出丑。出尽了丑,方才回去。正是:
白珩用尽白银,白丁依然白丁。
笑杀内兄出丑,原让妹婿成名。
说话的柴白珩出丑而归,固不必说了。那董闻又以何因缘便得成名?不知事有凑
巧。董闻在徐世子家处馆将近一年,求名之心甚切。正苦没有机会,恰好天子准了阁
臣杨士奇所奏,欲于乡会两试之外广牧人才,特谕天下学臣:除岁贡生外,另行考取
拔贡生,一体送京廷试授职。其各省生员游学在京者,若有京官保结,许于北直学臣
处投考,取中者即准作技贡,一体廷试。董闻得了这个好机会,便去求庄文靖保结了
,赴北直学院衙门报名听考。其时各省游学生员来考的共有二三百人。及发案,止取
得二十余人,却是董闻第一。到得各处岁贡拔贡生齐集了,天子亲自廷试毕,命词臣
阅卷,命阁臣杨士奇拟定名次。庄文靖正在阅卷词臣之内,便将董闻试卷首荐。杨阁
老见他果然佳妙,即拟定榜首。第二名是岁贡生丁士升,即庄文靖荐去杨阁老家处馆
的。榜发后,徐世子与庄文靖俱大喜。不一日,吏部题准廷试首名应援国子监博士,
第二名应授国子监助教。时助教正值员缺,丁士升已得选授去了。博士却未有缺出,
还要候缺。董闻因思念家中,欲乘空回家省亲。徐世子道:「不才也念家尊年老,即
日将上疏乞归。先生且略消停,与不才同行何如?」董闻道:「候台驾同行固妙,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