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书生拾兔惊响马 侠客抽鬃接弹弓(第2页)
小,随便算了罢。」孙用道:「相公不要理他,坏不得例。常言道:有心开饭店,不
怕大肚汉。若食量大的要增价,如何食量小的不肯减价哩。」有同伴的客人听了,都
道:「说得是!既有定规,如何要增起来?」店主人道:「众客官,不是这等说。小
店虽有定规,只是那位相公食量宽弘,一个人吃了几个人的饭。这五分银子,其实算
不来。但说要三钱或者嫌多。如今连常价五分在内,总付了二钱罢。」店小二道:「
既是主人分付,奉让一钱,快称足二钱来。」李能、孙用那里肯。店小二拿著等儿,
一定要增。而下正在争论,只见一个汉子骑马而来,到店门首下了马,踱进店门。众
客人中有认得的,叫道:「常老爹来得正好。你来评一评谁是谁不是。」那人问了争
论之故,指著店小二道:「你不是!既有定例,只照例算罢了,如何要增?」店小二
听说,便低著头,不敢则声。店主人也忙陪笑脸道:「常老爹说的不差。」董闻看那
人,生得身材长大,一部美髯,臂上挽著一张弹弓,气概雄伟,因想道:「这人是个
胡子,又姓常,又挽著弹弓,莫非就是常奇么?」便向前问道:「客官贵处?」那人
未及回言,店主人在旁接口道:「相公方才说要会常老爹,这位就是了。」董闻大喜
,忙拱手道:「雅号善变的,就是先生么?」那人道:「小可正是常奇。先生素未识
面,为何晓得贱号?」董闻躬身作揖道:「久慕大名,如雷贯耳。今日幸得拜会。」
常奇忙答礼道:「小可有何才能,荷蒙先生垂念?敢问高姓大名,贵乡何处?」董闻
把姓名,籍贯说了,拉著常奇到里面叙坐,问道:「闻先生往来此地,多因送标,昼
宿夜行,小弟欲会无由。今日何缘在此?」常奇道:「小可今番不为送标而来,故得
日里闲行。请问先生何由晓得贱名,致蒙错爱?」董闻道:「家兄遐施,常道大名。
小弟仰慕久矣。」常奇道:「原来先生是董遐施的令弟。遐施是我结义弟兄,施之弟
,与我也是弟兄了。今日相会,十分之幸。」便唤店家:「快看酒来,我们吃三杯了
叙话。」店小二忙将酒肴排列停当。
二人相逊而坐。常奇未待举杯饮酒,却取下身边来的弹弓来,高高的挂在壁上,
道:「且等我挂好了这弹弓,不要又像昨日著了人的道儿。」董闻道:「家兄常说先
生神弹,百发百中。昨日怎的著了什么道儿?」常奇道:「说也可笑。昨日在一个饭
店里打中火,才转身得片刻,不知那个暗算我,把我弹弓损坏。及临敌之时,若不是
我手快,险些误了事。今后须要小心防范。」董闻问其备细,常奇说出这件事来,真
个可惊可喜。原来常奇此番虽不为送标而来,有几个客商挟带重资的,知他是个好汉
,紧紧随著他作伴同行。不想寇尚义要来打劫这伙客商,单单只碍得常奇一个,因授
计于自家店里人,候常奇来歇脚之时,暗暗把他弹弓的弦儿损坏了,教他打不得弹。
说话的,那寇尚义既有同伙的人开著饭店,常奇又恰好来到店中,何不便使个暗算,
坏了他的性命,却只损坏他的弓弦?看官有所不知。寇尚义是个爱结识豪杰的,你只
看他了董闻恁般敬爱,是何等意气!他平日知道常奇智勇兼全,十分叹服,常说我山
寨里边若得这样一个人来入伙,我情愿拜在下风。如此想慕岂忍相害?所以但教损坏
他弓弦,打不得弹,只当与他玩耍一般。这弓弦又损坏得巧妙。你道如何巧妙?原来
别人的弹弓多用软胎竹弦的,常奇的弹弓却是硬角胎、牛筋弦的。若竟割断了这弦儿
,他何难觅新弦重上?妙在偏不割断,只磨得他将断未断,使人不觉。常奇打过了中
火,拿著弓儿就骑马起身,竟不看到弓弦将断。这些众客商随著常奇同走。到得前途
,只见一枝响箭迎风而来。同行客商都吃一惊。常奇道:「不妨事,有我在此,你们
休要害怕。」道犹未已,早有七八骑马冲将前来。常奇喝道:「那该死的贼,好大胆
!你还不认得我常胡子么?」一头说,一头便开弓发弹。只见扑的一声,弓弦断了,
弹丸落地。常奇吃了一吓,拨转马头,飞也似的跑回旧路。说时迟,那时快,这胡子
真个手脚便利,甚有急智。他就于回马之时,急伸手去拨下几根马鬃儿,撚得紧了,
把来接在弦上,依旧上好了弓,再翻身飞马跑将转来。寇尚义等一伙强人正待劫取客
商行李,众客商也一个个下了生口,待把行李奉献。不提防常奇骤马至前,连发几弹
,弹倒了几个强人,吓得他们魂飞胆丧,正不知这弹弓又从那里来的?一霎时抱头鼠
窜,逃命去了。正是:
拾兔接弓,一般手快。
同调相逢,定然相爱。
当下常奇把这话细细述与董闻听了。董闻拍案称赞道:「先生有这般手段,真个
随机应变,人如其号。吾兄遐施推奖之言,询不虚矣。今日小弟得望兄颜色,足慰平
生。」因酌酒为寿,命从人于行囊中取出纸笔、题诗一首相赠。其诗云:
「久知挟弹技超群,弦断重连更异闻。
莫道马牛风不及,马鬃合取续牛筋。」
常奇看了诗,逊谢道:「尊咏甚妙,但过蒙谬赞了。」董闻道:「俚鄙之词,聊
博一笑耳。」因问:「先生昨日弹倒数人,不知可曾打著那为首的?」常奇道:「那
为首的头戴白毡笠,身穿黑衣,好个长大汉子。我一弹子望著他面上打去,被他眼快
,把头一侧,那弹儿在他耳根边擦了过去。慌得他一道烟跑了。可惜不曾打杀他。」
董闻惊问道:「那个汉子可是面上有麻的?」常奇道:「正是个麻脸。先生何由认得
?」董闻道:「此人虽在绿林,为人颇有义志。不打杀他也罢。」常奇惊讶道:「此
辈歹人,如何说他有义气?先生又何由晓得他的为人?」董闻把自己前日射兔拾兔,
寇尚义拜服赠金之事也细细述与常奇听了。常奇大喜道:「我只道先生是个弄笔书生
,不想有这般本事。真可谓能文能武。如小弟辈,又不足言矣。」便也提起笔来,赋
诗一首回赠董闻。其诗云:
书生惊杀绿林豪,不道文人武艺高。
却笑刺船陈孺子,释疑必待解征袍。
董闻看了诗,称赞道:「先生诗才又如此敏妙,真堪上马杀贼,下马作露布。这
便是能文能武。若小弟何足道哉?」两个一面吃酒,一面谈论,说的情投意合。董闻
道:「先生既与家兄遐施有一拜,小弟亦可附埙箎之末。若蒙不弃,今日就结为兄弟
何如?」常奇大喜道:「如此最妙。」二人就店中八拜为交。常奇长董闻六岁,呼董
闻为弟。董闻呼常奇为兄。有西江月为证:
伯仲已通旧谱,埙箎更订新声。由来同道便为朋,岂必同乡同姓?才向途间受赠
,旋从旅次联盟。多才到处有逢迎,两路兼收邪正。
常闻二人结义过了,命酒更酌,正欢洽间,忽得外面有人问道:「常老爹在这里
么?」常奇应道:「是那个问我?」只见那人走将入来道:「我那一处不寻到,原来
在这里。」及见了董闻,又是认得的,惊问道:「怎的董相公也在这里?」董闻看那
人时,不是别人,却是路小五。你道路小五为何到此?原来随著柴白珩来的。柴白珩
于前年岁考之期,料道自己去不得,告了临场患病。到了补考之时,又央杜龙文替他
谋干,买一个人去代考了。勉强弄得个三等,随后就援例纳监。把纳监的银子先托杜
龙文到北京纳下,今番却自己挟了重资,叫路小五作伴,要往北京坐监,就打点谋个
官职荣身。却因河路阻塞,水程不便,也打从山东一路行走。恰好随著常奇而行。前
日弓弦断了的时节,白珩正在同行客伴之中。若非常奇有本事,接弦发弹,打退强人
,他行李中这几千金都被劫去了。因此白珩良心发现,特遣路小五将银三十两要送与
常奇,酬谢他保全之德,所以跟寻到此。当下路小五作揖就坐,便取出银子来致与常
奇,言白珩相谢之意。常奇推辞道:「柴兄虽然同著我走,我却不专为送他,怎好受
他的厚赠?」路小五道:「柴官人多亏常老爹保护,不致失脱,十分感激。这些敬意
,休要却他的。」常奇那里肯受?董闻道:「那柴兄就是小弟的舅子。他感激兄长,
这些薄敬,还求受了罢!」常奇道:「既是贤弟的内兄,我一发不该受他的东西了。
」董闻再三劝他收受,常奇道:「也罢,我就受来转送与贤弟罢。」董闻道:「这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