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卷 守糟糠义让佳丽 慑宦竖智遣神偷(第2页)
领兵讨之,或剿或抚,相机而行,则盗氛可清,地方得以无虞矣。」天子准其奏,著
常更生仍复原名常奇,授总兵职衔,相机剿抚山东。一面委本地将佐整顿兵马,一面
自引亲随数骑,迳往寇尚义山寨中来。寇尚义与习风下山迎接入寨,相见毕,请出马
二娘来相见了,各诉阔怀,酌酒相庆。马二娘出所制集唐诗二首与常奇看。其一首,
是闻天子颁赦后,常奇犹在关外与王师对敌,忧之而作。诗云:
征西车马羽书驰,胜败兵家不可期。
圣世即今多雨露,怜君何事别天涯(音遗)。
待有感而作诗云:
自怜深院得回翔,百啭流莺绕建章。
至德无瑕阉宦习,为郎憔悴却羞郎。
常奇看了,笑道:「量我岂肯做内侍的?不意欲以此见召。多亏庄学士与董尚书
保奏,故用我为将帅,不用我为宦官。今日得到此间与你们相会,皆二公之力也。」
因便劝寇尚义及早受了招安,博得一官半职,好替我家出些力;不可久据山寨,负固
不服,致劝刀兵。寇尚义平日也常听马二娘劝喻,及习风回寨,报说常大哥已归顺朝
廷,他也有意投降。今闻常奇之言,便欣然允从,即日散遣众喽啰。止有鲍雨情愿相
随,不肯散去,常奇收他为牙将。寇尚义与习风两个随著常奇,并马二娘,一齐来到
山东省城中。常奇安顿马二娘于自己衙署内,一面率领寇尚义与习风去参见山东抚按
,一面具文申报兵部,说寇尚义等已受招安,地方已平静。董闻见了申文大喜,随启
奏朝廷,山东抚按也具疏奏闻。天子降旨,即擢常奇为镇守山东总兵官,挂武功将军
印;寇尚义为参将,习风为游击一同镇守山东。正是:
既从异域为元帅,又向中朝作总戎。
保奏全亏良友力,不随阉宦入宫中。
常奇虽做了总兵官,天子还道他是闭割的必无妻室,故马二娘未有封诰。董闻正
同奏天子,替他讨封,恰值徐国公因赐婚之后,入朝谢恩天子。天子置酒于御苑中,
召诸大臣一同赐宴,庄文靖与董闻俱在席。时有华光国贡来白鹿,其大如马,天子令
其内侍乘之,往来驰骋,与马一般。天子大喜,命诸臣作《白鹿赋》一篇。国公遂把
常奇所作《白鹿赋》奏之,天子击节欢赏。国公奏称此系常奇系华光国时所撰,天子
道:「既常奇有此文才,岂可使居武职?朕当召之入宫,著他教众内侍读书,朝夕趋
承左右,以备顾问。」董闻奏道:「常奇原非内监出身,有妻马氏,未蒙封诰,正欲
仰祈恩典。今若使之弃妻孥而入宫禁,在陛下以为宠异之,而在彼则反以为苦矣。」
庄文靖奏道:「常奇有归命之诚,又有平寇之绩。若使与奴婢同列,恐非朝廷奖义报
功之意。」国公亦奏道:「彼异域之君,犹知重常奇才略,使为元戎,不使为宦侍,
岂天朝用人,反屈辱才略之士?」天子闻奏,犹豫未决,沉吟不语。三人不敢再奏。
宴罢,谢恩而出。董闻才回私第,只见有一个小内监来拜指。董闻叩其来意,原来是
司理太监鄢宠差来打话的,要常奇送与黄金一千两,便保他不召入宫。董闻满口应承
道:「只要不召入宫,待我通信与他,教他把黄金送来便了。」小内监应诺而去。正
是:
近人会弄权,远人拗不过。
小人要索贿,正人没摆布。
董闻打发小内监去后,心中暗想道:「鄢宠瞒著天子,勒索重贿,殊为可恶。若
不依他,奈他是君侧之人,又常得宠之时,须恶他不得。若要依他,莫说常善变是个
疏财好美,急切里没有这千两黄金,就使措处来送与他,他将来必定诛求无已,那里
应负得许多?若稍不遂其欲,到底要弄出事来,如何是好?」左思右想,忽然想出一
条妙计来,连忙修下密书一封,差心腹家人李能,星夜去山东去寄与常奇,教他依计
而行。常奇看了书大喜,道:「此计甚妙!」便密唤宿积进来。那时宿积已经阉割,
做了常奇的伴儅,相随在山东任所,一呼即至。常奇分付道:「我一向收你做个亲随
,并不曾有甚用你处,今日却要用著你了。」宿积道:「山人本是该死的人,幸得性
命。在老爷麾下,蒙老爷看顾,没甚报功。今日有何使令,情愿不辞辛苦做去。」常
奇道:「我当初在山寨中,曾拿得一个小太监,叫做平易。我借他的腰牌挂著,出去
行走,并无人盘诘。如今那平易已死,他的腰牌我还留下。今与你衣褂,我要差你到
北京去干一件事。」宿积道:「老爷要干何事?」常奇附耳低言如何如此,宿积领诺
。常奇即便写书一封,付于宿积藏好,又给与些盘费,教他一径望京师去了。说话的
,毕竟董闻书中传的计策,是甚计策,常奇附耳说的言语,是甚言语,何不明明道出
?却露尾藏头,费人猜想。看官不须性急,从来奇奇怪怪的事,正妙在使人猜想不出
。若先对你说了,便不见得后来的奇幻。你且侧著耳朵,待我慢慢的说与你听者。正
是:
奇文未许常人测,妙计还须侧耳听。
且说宿积星夜奔至京师,打扮做太监模样,挂著腰牌,来到鄢宠门前探望。人见
他是个太监,便不来盘问。太监府中是没女眷的,内外防闲原不甚紧,况鄢宠手下小
太监甚多,出入行走的络绎不绝。宿积混在家内监中,闪入府里。守到黄昏以后,放
出那飞簷走壁的手段来,先跳上屋梁,向黑暗处一堆儿伏著。等至更深人静之时,把
他那伙司理监的印儿偷取,向屋上一道烟走了。鄢宠天明起身,只见印匣已开,不见
了印,大骇道:「卧榻之前,有谁来到?此必本衙门人偷去的。」便将合府的人逐一
查拷,略晓得些故事,因对心腹小内监说道:「当初唐朝宰相失了相印,竟不惊惶,
也不追寻,过了半日,那印仍在旧处放著。人问他是何故;他道:『我的相印,那人
偷去何用?不过要私印什么文书耳。印毕,自当见还。我若求之太急,彼将俱罪,欲
减其迹,势必投之水火,不可复得矣。今我听其自然,不去追寻,那人便好把来还我
。』于是家人都服裴公之高见。我如今也学它,不去追寻。过了今夜,包管明日那印
见便有了。」众内监半信不信,且各歇息。
到第二日,鄢宠起来,看印匣中依旧空空如也。那时才慌了手脚,想道:「不好
了,这偷印的,不是要印甚文书,竟是要害我性命的了。我失了这印,万岁爷知道,
发怒起来,真有性命之忧。怎生是好?」一时没奈何,且托病闭门至夜间,睡不安席
,翻来覆去,一夜不曾合眼。巴到明天明,忽闻小内监传闻道印已在后堂屋梁上寻获
。鄢宠听得,分明拾了珍宝,忙教取来。只见印上缚著一封书,拆开观看,上写道:
「山东总兵官武功将军常奇,再拜书于司理鄢公麾下。这有客从京师来,持老公
公宝印一颗奉献。某不敢隐匿,随令继还,伏乞检收。前闻老公公欲索某黄金千两,
今此印已足当之。嗣后宜相忘于汪湖矣。专此附达,统希台照。」
鄢宠看了,吓得魂飞天外,摇头吐舌,半晌做声不得。想到:「怎么常奇手下有
这样异人,到我卧榻之前,如入无人之境。山东至北京,也有好些路程,却只一日拿
了印去,又只一日送了印来。想那人有剑术的。曾闻剑术通仙,能剑显通身,游行空
中,顷刻千里。他眷这样人在身边,便若取我的头,也如探囊取物。这偷印取印,明
明送个信与我。我如今不要去惹他,倒该降心抑气的去结交他才是。」便写下一封婉
转致谢的手书,差的当人到山东,面见常奇叩谢。常奇厚赏来人遣回,不在话下。
看官,你道宿积偷印之后,果然于两日内到了山东,又取了常奇的书,来到北京
,恁般迅速么?不知常奇这封书,就是宿积在山东起身时,预先付与他藏著的。宿积
偷了印,并不曾回山东,只在京城里伏了两日。到第三日五更以前,却把这封书缚在
印上,仍飞身至鄢宠府中后堂屋梁上放下。前日董闻书中传的计策,便是这条计策。
常奇附耳说的言语,便是这言语。鄢宠怎知其中就理?只道偷印的人一日到山东,一
日到北京,往来如风。好像田节度床头,被薛仆射家的红线盗了金盒,又像郭令公府
中,被崔千牛家昆仑奴盗了红绡的一般。如何不怕?有残句言语说得好,道是:
「一个大阉人,失落一个小阉人,本来姓平。一个真阉人,换出一个假阉人,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