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卷 饮寿觞漫题冷暖句 救色妓不动雨云情(第2页)
、《还带》这两本戏文,一发求董爷说一说。」董闻道:「李弘义是个大将,与刘智
远为结义兄弟。今纽作刘智远的舅子,扮做花脸,亦是冤诬。若他舅子果然是李弘义
决没有这样欺贫灭亲的事。至于《还带记》中刘二舅,其人其事,不知有无,却未尝
污蔑古人,没甚妨碍。这个做传奇的,还算忠厚,形容刘二舅,不过势利而已,不到
得暗害中伤,有不可言之恶。」白珩在旁听说,不胜惶愧,只得推醉避入里面去了。
少顷,堂中下半套酒席已摆列齐整。吴泉再请董闻入席饮酒,又演了几出戏。两个妓
女和众门客轮番把盏,董闻吃得大醉,待要起身,昊泉再三款留,众人也劝道:「冬
夜正长,不妨宽坐。」董闻道:「此堂原是难得坐的。我五年之前,求坐此堂而不可
得,所以今日在此,不醉无归。今已大醉,可告辞矣。」说罢,起身作谢而去。醉步
趔趄,不觉转向侧边角门内走。吴泉道:「贤婿请从大门出去。」董闻醉中又想起前
事,叹道:「不消罢。就从角门内出去,还强似走后门哩。」吴泉满面羞惭,无言可
答,看董闻上轿去了,却回身入内,款留女儿淑姿,要他多住几日,不要就回家去。
正是:
父犹是父,女犹是女。
昨日今朝,不同如此。
董闻回家过了一夜。次日醒来,追思昨日酒后之言,甚觉过当。自念度量大的,
还该置之不论,如何言语之间不存忠厚?毕竟是学问不到处。著实自咎了一番。忽想
起丁推官所推之事,即往见余总兵,曲致丁推官之意,要他把这宗债负再宽几时。余
总兵见有董闻担当,料到迟中无失,便满口应允道:「既承先生见教,且从容去罢了
。」董闻称谢而别。
才回到家,只见门上人来报,说有妓女马二娘乘轿到门,要进来拜谢大爷。董闻
忙教请进。马二娘至堂中,倒身下拜,董闻连忙扶起。看他风姿雅淡,举止端详,彷
佛良家体态,与昨日所见二妓大相悬绝,因说道:「久慕佳名,未识娇面。今日幸得
相会,足慰生平。」马二娘道:「贱妾素未拜识尊颜,今遭患难,荷蒙垂救,生死肉
骨,佩德难忘。」拜罢,即请进内拜见夫人。董闻道:「寒荆回家与岳父母上寿,尚
未归来。家母舍妹,正欲一睹芳容。」遂引他到内厢,与母亲妹子相见了,一面置酒
留款。饮过数巡,马二娘顿开喉咙,清歌一曲,真有遏云绕梁之妙,董闻叹赏不已。
酒罢,董闻又引他到书房中游玩。马二娘见有古琴一张挂在壁上,便取将下来,轻挥
玉指,拨动朱弦,弹了一回儿。董闻愈加称赏,因再命酒对酌。马二娘又饮了几杯,
玉容粉面,带了几分酒意,正如雨后海棠,十分娇媚。董闻看了啧啧称羡道:「卿具
此绝色,又有才技,青楼中岂易得此。」马二娘见董闻不住口的赞他,便低头沉吟了
半晌,似有不安之状。董闻笑问道:「正尔欢饮,忽若不乐,却是为何?」马二娘且
不答应,向案头取过一幅花笺来,题诗一绝道:
「多感开笼纵凤凰,玄机幸遇有情郎。
却缘羞把琵琶抱,未敢从容侍曲房。」
董闻见了诗,改容正色道:「在下相救之意,非慕卿之色,亦不但怜卿之才,实
重卿之义也。捧溪佳咏,足见坚操,益使人敬服。常善变是我结义兄弟,他曾对我说
,与卿有终身之约。今他不幸犯罪而逃,我时时系念。昨闻卿亦为了他身陷囹圄,我
因朋友情分上,故特向丁公说个方便,并无他意。自古道:『朋友妻,不可欺;朋友
妾,不可蔑。』我若有私于卿,是负友谊矣。今日偶睹娇容,且阅妙技,故不觉钦羡
,非有私心,幸勿见疑。」因之取笔题诗一绝以示之,诗云:
「书生非不解风流,为忆良朋悲旧游。
正待临风念黄鸟,何心握雨赴红楼?」
马二娘听了董闻所言,又见了诗句,不觉两泪交流,道:「常相公实与贱妾有终
身之约,贱妾虽在烟花,颇知自好。自与常相公相约之后,往往托病谢客,以致开罪
于强暴。今蒙董爷救之桎梏之中,理宜永侍中栉,以报大恩。只恐负了常相公,故未
敢相就。不道董爷也与常相公有交。今日救妾之意,亦为朋友情分上,并非涉私,足
见交义。我想常相公被罪而逃,后会无期,妾身飘泊风尘,终非了局。请自今以后,
削发为尼,长辞世俗,庶远不负常相公昔日之盟,近不负董爷今日之义耳。」说罢,
又取笔题诗一绝道:
「黄鸟犹知笃友声,红裙忍负昔年盟?
从今不把蛾眉扫,弃向空门了此生。」
董闻看了,点头赞叹道:「青楼中人,有此义烈之性,其实难得!我道常兄英雄
,非留恋烟花者,何独属意于卿?今日方知卿真堪与常兄作对,不枉他识赏订盟。但
卿既欲守志,也不必削发披缁,栖身寺院,只须杜门不出,在家出家。若有强暴侵侮
,我当为卿护持。异日常兄倘蒙恩赦,再有相见之期,那时重谐旧好,有何不可?」
马二娘收泪拜谢,作别归家。自此真个把住屋做个静室,改作道姑打扮,终日焚香诵
经,以避尘嚣。有一曲《临江仙》为证:
「燕子楼中关盼盼,至今节义流传。尚书墓上有人还,白扬堪作柱,红粉泪无端
。死别生离同一欢,愿依昔日婵娟。从今学道洗朱颜,不与巫女梦,且戴妙常冠。」
话分两头。且说丁推官自到郑州署印之后,政声益著。前任知州丙制金贪污异常
,几乎把地皮都弄光了,全都叫他「丙赤地」。今丁推官在署印,一清如水,人都叫
他是「丁青天」。那知他要做好官,偏有许多盘根错节来试他的利器。才署印几月,
忽遇天时亢旱。丁青天来署了印,真正弄出个久晴不雨的青天来了。那亢旱的光景,
好生利害。但见:
田中裂缝,池底生尘。并边争汲的,至于相骂:路上卖水的,好似奇珍。逼浑浆
来煮羹,都是土气息、泥滋味;造干粮在充腹,半是火焙熟、日晒成。客至呼茶茶不
出,夜间求浴浴无能。忧时的官长,只将眼泪洗面;登坛的道士,急得油汗淋身。攘
攘往来,满街招著赛会土地:皇上祈祷,排门供著行雨龙神。追念求睛之日,连挥不
出的云师,何一旦藏形遁迹?还思苦雨之年,助天为虐的河伯,怎霎时氇耻瓶馨?不
并荒的是饮食,那知水但荒食,旱并荒饮:不求人的是水火,谁料火不求人,水要求
人。同此居渚,不觉怨朝阳而愁夜月;只兹星宿,乃至叹启明而恨长庚。桑林故事今
重见,云汉诗章始信真。
丁推官见这般亢旱,连忙建立斋坛,延请一个法官叫做洪觉先,要他登坛祈雨。
那洪觉先本不是出家的道士,因他自称有符水之术,又会扶鸾请仙、替人禳星解厄,
人多有信他的,为此丁推管颇闻其名,特请他来祈雨。一连祈了几日,却那里见个雨
点儿?丁推官明知法官不济,乃自办诚心,步行祈祷。每日在酷日中来往,不辞劳苦
。上司行下文书来,禁止屠宰,以祈甘霖旱降。丁推官遵奉宪行,出了禁屠的告示,
却分付衙役,不许借端生事。有公差拿卖肉的人解到台下,那人禀说是官府未出告示
之前宰下的猪,丁推官即行释放,更不苛求。远近士氏,无不颂其仁德。当时也有一
等贪吃荤腥、不信修斋的人,因禁了屠,不得肉吃,便做下一篇言语道:
祷雨而靡爱斯牲,知云汗无断屠宰之法。今遇旱而颂书人云,岂《春秋》有不血
食之鬼神?艰食之时,济荒者正当佐以鲜食之奏;怀山之日,救灾者且犹不恤烈山之
焚。试观往古,穷议近今,仁固当被乎禽兽,事亦宜计乎氏氓。思非肉不饱之老人,
易由得养?被市脯为活之壮者何以图存?况上行下未行,不过做成衙役取利;若官禁
私亦禁,恐适妨碍百姓营生。至于鱼虾蜃蛤,仅昆虫之一类;葱芽韭蒜,尤草木之无
情。即食焉,亦复何害?并禁之,颇觉不伦。人苟为物而受责,似乎重物而轻人。诚
得交明之官长,一朝开此严禁,或者仁爱之天公,即日降以甘霖。
这篇言语,说来虽似乎有理,殊不知祈晴祷雨之时,禁止屠宰,非是爱物,正是
爱民,盖天降灾祲,多缘下民平日奢侈过度,暴殄天物,纵口腹之欲,战害生命,上
干天和,灾祲由此而致。所以禁止屠宰者,正要人清心寡嗜,改过省愆,挽回天意,
无至困于凶荒耳。《礼记》云:「岁凶谷不登,君膳不杀牲,大丈不食粱,士饮酒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