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走健卒误拿差役 脱禁犯权借乞儿(第2页)
:「原来如此。我说你不像乞儿。」因问道:「你既不能勾回乡,何不依傍著个人度
日,却甘为乞丐?我今正少一个亲随伴当。你若肯随了我,不强似求乞么?」那乞儿
听了,沉吟未应。董闻又道:「你若要几两银子身价,停会儿回家去与你。我今奉宪
差往狱中查看一个犯人,你可便随我去走走。」那乞儿却又作怪,听说要他随往狱中
,便欣然道:「小的愿随著爷到狱里边去看看。只是身上褴褛,不像模样。」董闻道
:「这不难。」便叫李能脱下身上衣帽来与乞儿穿戴了,打发李能先回去,只教孙用
与乞儿一同跟随。乞儿问道:「爷要去查看那一个犯人?」董闻道:「是新解到的重
犯常胡子。」乞儿听说,一发欣欣然的随著走。董闻行不多几步,只推要解手,跳下
马来,教乞儿看了马,自己却唤孙用同到一个小巷里,教他脱下衣帽,董闻把来卷好
,藏在边,也打发他先回。然后独自转来,上了马,只带乞儿做件伴儅。乞儿问道:
「那位大叔何处去了?」董闻道:「狱中多带不得人进去,我已打发他先回,只你一
个随去罢。」乞儿更不疑惑。
董闻拿著令箭,奔到狱门前。此时天已将暮。董闻大呼开门,守门的狱卒惊问何
人,董闻道:「我奉守备卫爷令箭,差来查看监狱,快开门!」狱卒晓得各武官都奉
抚院宪谕,防缉狱犯,今见了守备的令箭,不敢怠慢,忙开狱门,让董闻进去。董闻
带著那假伴儅走入狱中,问道:「狱官何在?」狱卒道:「方才堂上大爷传去分付什
么说话了,不在这里。」董闻道:「新入狱的重犯常胡子在那里?」狱卒道:「在后
北监。」董闻道:「守备爷奉都老爷审谕,有机密话要间他,特著我来审问,要取他
亲笔供状回复。你快引我去见他,并宽了他的锁钮,等他好写字。」狱卒信以为真,
便引到后监一个门首、开了门,向内指道:「常胡子在这屋里边。爷自进去问他。」
董闻分付伴档只在这门首等候,自己走进屋里,狱卒也随后而入,把常奇的锁钮都宽
了。董闻教快取纸笔来,狱卒忙将纸笔取到。董闻道:「你且回避。」狱卒应了一声
,自往狱门上看守去了。董闻与常奇附耳低言了几句。常奇是心灵手快的人,早已会
意,便假意低著头写字。转眼间,天色已暮,那屋里已黑洞洞地。董闻忙取出身边藏
下的衣帽来。常奇装扮停当。两个一齐走出屋里、董闻低低分付那乞儿道:「你且在
此等一等,待我带他到狱。」卒那里说了句话,便来同你出去。乞儿不知是计,依言
等候。董闻背了乞儿,便把手中令箭付常奇拿了,假充伴儅,随至狱门。天已昏黑,
董闻分付狱卒道:「我去了。你们好生看守狱犯。」狱卒见他来时是一主一仆,去时
原是一主一仆,跟进来的是个胡须伴儅,跟出去的原是胡须伴儅,况当昏暮之际,那
里辨得仔细,竟让他大落落的走出狱门去了。二人出得狱门,董闻上了马,常奇随著
,飞奔至城门首。城门已闭,董闻对守门的军士说道:「我奉守备卫爷令箭去催趱剿
寇军马的,快开城门,放我出城。」军士见有令箭,连忙把城门开了,放二人出去。
二人赚出了城,奔至僻静处,喘息甫定,常奇深谢救援之德。董闻取出身边所带百金
相赠,嘱咐道:「兄长幸脱大难,前途保重。小弟不得停留,即时奉别,后会有期。
」说罢,大家下了一拜,洒泪分手。董闻上马加鞭,奔回家中。次早,原把令箭在左
近村坊传了一遍,恰好卫守备亲自出城催趟军马,董闻正与相遇,便交令箭交还。这
件事做得混然无迹。正是:
只为朋友情深,桃僵权使李代。
一时换月移云,乞儿只得休怪。
话分两头。且说那乞儿在后监门首呆等了半晌,不见董闻来同他出去,却见狱卒
掌著灯走来喝道:「你这囚犯,还不原进后监屋里去,站在此做甚?」一头说,一头
便要推他进去上刑具。乞儿喊道:「我不是囚犯,我是差官的伴儅。」狱卒了听说,
吃了一惊,忙把灯细照,见那贼的胡子,果然不是常奇了。一时惊慌无措,把乞儿拿
住,直扭到狱官堂上。恰值狱官从府堂上回来。狱卒禀说被假常胡子来换了真常胡子
去,狱官大惊道:「方才太爷特传我去面谕,说各处土寇窃发,现今调兵出征,恐有
歹人乘机作奸,一应狱犯须要谨防,不可疏虞。才如此分付下来,怎的一个重犯,却
被他逃走了?」因喝问乞儿:「你是常奇何人?辄敢大胆来换?」乞儿叫屈道:「我
本是个乞儿,那晓其中缘故?」遂将适间路遇差官,收为伴儅、随进狱中的话细细禀
述。狱官道:「那差官是假的,难道守备的令箭也是假的?」狱卒道:「令箭明明是
真的,我们如今只去禀了守备爷,要在他身上查缉。」狱官道:「胡说!如今差官与
令箭都不在了,没甚凭据,怎好坐在他身上去?这都是你不小心。本该把你解官处死
,今幸有乞儿在此抵罪,我只具文申报罢了。」于是连夜备起文书来。文书中竟说有
不识姓名乞儿,系监犯常奇党羽,勾结同伙,假扮差官主仆,赚入狱中。本犯因与乞
儿面貌相似,当被脱换逃去。现留乞儿在狱等情。次日,申报府堂。本府据来文转申
抚院。宪批:仰府责治狱官、狱卒、以儆疏虞。一面缉捕逃犯,一面将乞儿监禁抵罪
。那乞儿有屈无伸,仰天叹道:「常胡子,你去了也罢,只是那假差官何苦害我得不
明不白?」说罢大哭。合监的人都晓得他冤枉,却没奈何,只得束手待死。
忽一日,抚院行文下来,提乞儿到台下去亲审。列家的家属,又具呈禀称乞儿系
常奇一党,乞即正法。乞儿吓得面如土色,料道此番必无生理。不想抚院鞠问之下,
全无怒容,乞儿哭诉冤枉,细禀前情。抚院点头道:「本院详情察理,其中自然有冤
屈。」乞儿叩头,哀恳超生。那列家的家属,还手执呈词,在傍折辨。抚院却提起珠
笔来,在他呈词后面批道:
「乞儿若果系常奇党羽,何不一并设谋兔脱,乃独徘徊囹圄,以待拘执那?此必
因貌与奇类,故为奇党诱到入狱,以李代桃耳。无辜被陷,理合释放。其逃犯仰府严
缉,务获缴。」
抚院批讫,即喝令将乞儿劈开刑具,当堂释放。乞儿得了性命,叩谢而去。正是:
从今脱去金钩去,摆尾摇头再不来。
看官,你道抚院为何便把乞儿放了?原来这是董闻弄的手脚。董闻因乞儿陷狱抵
罪,想道:「我要救常兄,却怎教无辜替死?」心上正不安,恰遇徐世子的船到了。
董闻备了礼物,到舟中拜会,少尽地主之情。世子设席舟中留款。饮酒间,董闻说起
常奇之事,世子道:「我也常听得先生说,那姓常的是个异人。如今逃出狱去,恐没
处拿他了,只是苦了那乞儿。」董闻便乘机进言道:「那乞儿真是冤枉!他若果系常
奇一党,何不也逃了去?却在狱中等捉?官府不察此情,要把他抵罪,如何使得?世
子若肯替他说个方便,救此无辜,也是盛德之事。况思这乞丐,所谓施恩于不报,正
是人人称颂的。」世子欣然允诺,次日往拜抚院,便依著董闻言语对抚院说了。抚院
首肯道:「世子明鉴,学生所不及。」于是行文提审,一笔批豁。乞儿因得死里逃生
,这岂非前日连累他的是董闻,今日救脱他的也是董闻?正是:
既脱良朋,又释乞丐。
善巧方便,而不相害。
说话的,董闻虽救了那乞儿,倘官府严缉常奇,仍捕获,如何是好?不知董闻计
较已定,料得常奇心灵手快,此番逃去,必有安身之处,决不更遭罗网。果然官府出
了几番广捕,画影图形的拿他,竟拿他不著。你道他毕竟安身何处?原来山东大盗寇
尚义,一向敬慕常奇英勇。近闻他犯罪,押解开封府,意欲等他处决之时,设计抢劫
他上山。先遣心腹小校叫做习风,往开封府打听消息。去了多时,不见回报。因再遣
一个小校叫做鲍雨,前去探看。鲍雨去不多时,早把常奇请到山寨。寇尚义十分惊喜
,正不知鲍雨从何处接著。却原来常奇与董闻别后,自料无处安身,忽然想起董闻昔
日曾说,山东有姓桓姓陆两家饭店,是寇尚义山寨中人开下的,遂星日前往桓家店中
,对店主人说出姓名要他引到山寨授托入伙。恰好鲍雨也到桓家店里来,见了常奇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