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卷 公子感恩代请命 府卒遇侠托求仙
诗曰
施仁还受仁人报,好义能令义士怜。
何必贵官真旧友,非关道木降灵仙。
话说董闻见虞二府敦僚友之谊,在丁推官面上奠赙加厚,心甚敬之,即具名帖,
到他衙中拜见,代丁公子致感谢之意。虞二府道:「先生加礼于同年。小弟念同寅之
情,何忍坐视?况丁寅翁为尽瘁公事而死,今日小弟略展薄意,亦是为公,不是为私
。」董闻道:「上台建议开河,其事非丁公祖不能为之始,非老公祖不能为之终。譬
如周之治洛,周公为祖,君陈佐之,不可无毕公以成之。」虞二府笑道:「过蒙先生
高奖。其实丁寅翁所治河工,已居十之七八,小弟不过补其一二耳。」董闻道:「今
日老公祖恤死存孤,使丁公祖的贤郎目下不至穷饿,丁公祖的灵柩,将来得归故乡。
功德无涯,人人称颂,比开河功德,更加一倍矣。」虞二府听了这一席话,十分欣喜
。自此又复送钱、送米到丁公子衙中,供他朝夕之费。公子愈加感激,此虽藉董闻吹
嘘之力,实出于虞同知好义之心。不想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忽一日,虞二
府被冯抚院差官下来,摘去他印务,把他封禁在空闲公馆中,听候审问。你道为何,
原来抚院于春间,曾委虞二府继贺表进京,因将一项应找解的官银,共一万余两,起
了咨文,即著他管押赴京,交投户部,掣取回文。那知行到半路,遇著一班响马强盗
,把银子都劫去。虞二府欲待报知该地方官捕盗追银,却恐这班大盗未必便能拿获,
自己反先受失事之罪。又怕迁延时日,误了进贺表的限期,只索忍气吞声,急急入京
,一面进表,一面托一个相知,求其转借银子赔纳,约于回任后一年之内措处奉还。
怎奈银子一时撮借不上手,回任的限期又促了。虞同知没奈何,只得将原咨文留在那
相知处,托他多方借银纳了,代掣回文寄来销缴,自己竟先回任。在抚院面前,只说
银已交纳,回批尚未发,已著家人在京候领,即日将到。抚院信以为然。虞二府日夜
悬念,只措皇所托那相知替他支持停当,把回批寄来。谁想那相知已染病身故,竟未
借银投纳。今户部查傕未完钱粮,移咨抚院。冯抚院正在傕取回文,忽见部咨,不觉
怒起,即唤虞二府来询问。虞二府料遮掩不过,方才把失盗之事禀明。抚院那里肯信
,说道:「若果失盗,为何当时不即禀报,直至今日才说?这明系自己侵没,巧言支
吾。」因此把他拘禁候审,一待审过,便要上疏题参了。丁公子闻了这消息,不胜惊
叹,连忙与董闻商议。董闻也没做道理救他处。正是:
有德未逢施德报,感恩无计救恩人。
丁公子过了一日,择定吉期,要扶柩回乡。将起身之前,先叩谢了地方各官,并
合郡士绅。及往公馆谢别虞二府,奈公馆门奉宪封闭,不放闲人进去,只得在门外拜
了四拜。到起柩之日,舟泊河下,士民都来哭送,郑州与仪封县人来送者甚多。百姓
们也有持钱米相赠的。其本城缙绅,都到舟次投了一帖,各自回去。唯有董闻依依不
忍别,还在舟次盘桓。只见大力庵和尚沙有恒,来到舟中灵柩前叩头,说道:「贫僧
向蒙丁老爷审豁盗情,洪恩难报。今聊具忏金二两,少申孝敬。」丁公子见是出家人
的东西,不肯收受。董闻道:「他感恩而来,物虽微,也是一点诚心,不必却他。」
丁公子只得受了。将欲开船,忽有一乘女轿飞也似赶到舟次来。轿中女人,却是妓者
马幽仪,他感丁推官释放之德,一闻讣信,便于静室中诵经荐度。今闻灵柩将归,特
来叩送。有诗为证:
微独良朋敦气谊,青楼被德亦心铭。
开笼放出雪衣去,应诵慈悲般若经。
丁公子谢别了众人,方与董闻哭拜相别。临别,又叮嘱道:「老年伯天高地厚之
恩,不肖未知何日得报。至若虞二府之高义,众薄俗所罕有。今当有事之际,苟有可
以援手处,唯老年伯留意,即如不肖更拜大惠矣。」嘱罢,开船起行,出了境外。行
不上一二十里,忽见前面一只大官船撑将来。船上掌号吹打,仪卫甚盛。看他舱门口
告条上所书官衔,乃钦差翰林院庄。那庄翰林,就是庄文靖。因继诏往南京封袭爵魏
国公徐绳祖,故路经于此。原来徐老国公年高有病,上疏告老,乞命世子徐绳祖袭爵
。朝廷准其奏,遣官继诏去封他。庄文靖讨了这个差,乘便南游,所以前日寄于董闻
的书中,说道将奉旨南来。当下丁公子打听得船中的宫人是庄文靖,因想道:「他是
我父亲的老师。前日董年伯曾对我说他有书致抚按,荐我父亲今日过著,合往拜谢,
并以讣信报闻。」且还有事要求他,便具个门下不肖眷脱学生的名刺,等他泊定了船
,即往船上投刺请谒。船上仆人们见是个少年,又身穿孝服,不肯与他通报。正在那
里做难,恰好庄文靖走出船舱口来。丁公子望见,即打一躬道:「庄太老师,不肖晚
学生候见。」文靖答礼道:「足下是谁?」仆人们方才把名帖呈上。文靖看了道:「
足下为何有此重服?」丁公子一头挥泪,俱言父亲没于任所,今扶柩回乡之事,文靖
跌足惊悼。丁公子又谢道:「前蒙太老师致书董年伯,转达抚、按,鼎荐先君,不想
先君已遭变故,有虚盛意。」文靖嗟叹道:「不佞在京师,闻尊翁居官清慎,与董声
孟甚相爱,因作书荐之于抚、按。又恐尊翁狷介避嫌,故但托董声盂转达当道,倒不
曾有专札致尊翁。今日到此经过,正欲与尊翁一会,以罄阔悰,谁想已作故人,真可
叹恨!」因问:「董声孟一向在家好么?」丁公子道:「先君丧后,不肖多亏了他。
」文靖道:「我正要问,尊翁是个清官,那些身后之事,如何俱办了?」丁公子把董
闻代偿债负,又多方吹嘘,并虞二府厚助丧费的语,述了一遍。说罢,忽然离坐向前
,双膝跪地,告道:「今不肖有一事奉求。」文靖只道也求他助丧,连忙扶起道:「
足下如缺少回乡盘费,不佞自当勉力相助。」丁公子道:「不肖非为自己求助。另有
一事,欲求太老师鼎言说个方便。」文靖问是何事,丁公子把虞二府遇盗失银,被抚
院拘禁候参之事说知,因挥泪道:「虞公深有德于寒家。今他在患难中,不肖恨不能
以身代之。若非太老师对抚台说个方便,更无人可以救得他。伏乞看先人之面,特赐
鼎言。不但虞公感荷二天,即先人亦衔感于九地矣。」文靖听说,感叹道:「足下少
年,能知恩报恩,义生于孝,是有至诚、有血性的人,可敬可敬!我明日见抚台,就
把这事对他说便了。足下如不放心,可暂泊舟于此,待不佞见过抚台,讨个好音奉覆
。左右不佞也还要来少尽赙奠之礼。」丁公子道:「不敢当太老师赐赙。但得藉鼎言
保全虞公,以报先人,便如拜台惠矣。」言讫,作谢而别。正是:
异矣孤儿,咄哉年少。非高其义,正重其孝。不忘亲者,不忘亲之所不忌;欲报
亲者,欲报亲之所欲报。何意薄俗,遭兹右道?
庄文靖受了丁公子之托,即日开船。至开封府城外,早有董闻同著计高、金畹二
人前来拜候。文靖迎到船中,相见叙礼罢,各各道过寒温。董闻便说及丁推官病故一
事,文靖把丁公子的话对董闻说了,因赞叹道:「难得他少年如此孝义至诚,真个是
父是子。丁司李可谓不死矣。」董闻也称说虞二府许多好处,「今遇盗失银,原非其
罪。若令仍旧供职,限他赔补所失之银,亦未为不可,乞老师看丁氏父子面上,婉致
抚公,免其参处,保全功名,足仞明德。」计高、金畹也替言道:「敝府良有司,首
推丁司李,其次便要算虞二府了。今丁司李方死,虞二府又缘了事,民失所望。死者
已不可复生,虞公之事,还可补救。全仗鼎言。」文靖领诺。
三人别去,文靖即打轿往拜抚院。适值抚院公出,不在衙门,不曾接见,文靖随
往拜按院。坐谈之次,按院说起前日承台札下须,奈贵门生丁司李已物故,未及用情
。文靖便谢了他捐资助丧的美意,因说:「虞同知恤死存孤,笃于僚谊。他既能加礼
于死友,必不忍上欺其生君。解银失误,必果被盗,断非侵没,还求抚公宽政,只勒
令赔补,不要坏他功名,乃为恩威并用。此意即烦鼎言先为小弟转达抚公,明日见抚
公时,再当面恳。」按院领命。次日,抚、院二公一齐都到船来答拜。文靖又把前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