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美人拥兵豪仆丑妆官样架 壮士赠马书生神勇俗人惊
话说老尼与昙花,在房中演说洪杨乱时南京情形。正说得凄惨无聊,忽听得
昙花「啊呀」 了一声。不磨不觉大惊,以为又有甚么游勇在这院中放火之事。
凝神静气再往下一听。那里知道他是说:「 天已亮了,他们客人今早要上路程
,我们还只顾说话哩!我也不睡了,我要去收拾早饭去了。」
听得老尼骂道:「 天亮就天亮,甚么事这样大惊小怪,阿呀阿呀的乱叫!
要是把( 给) 别人家听得,又不知甚么大事。你这个脾气,这么大的年纪,
还是不改。我看你愈长愈小了。」不磨听了,也觉好笑,且不理他,忙起身,到
下房叫醒金利,取出笔墨,就在晨光黯淡之中,写了一封告谕金融的家信。又写
一封致黄中杰的称谢之信,并将昨日昨夜所闻所见情形,详述一遍。无非要他转
告南方亲友,知道他们是在福中,不可不知福的意思。信尚未写完,金利已早将
折漱之具、早餐各件,一一搬进房来,听候不磨自用。不磨封完了信,洗好了脸
,就去用饭。
饭未毕,老尼空相已早踱进不磨这里来了,坐著主位,对著不磨说道:「施
主,多有简慢了。自此以后,施主在路上,就没有这样大米饭吃了,是要吃面食
了。施主多用点儿。这里离王家营,虽是没有多远的路程,但是这一路抢劫频仍
,施主要步步留心,早晚提防。要紧要紧!我听得这一路的逃勇,要是没有穿的
、吃的、用的,他们起初由山西直隶来的,个个带著有骡马骆驼,就是这么沿路
便宜乱卖。还有软弱年轻,不愿随著大队去奸淫掳掠,也有将自己军装卖了,当
盘缠回去的。施主到了王家营,要是买到了这个,也就可以代步的代步,防身的
防身。昨日听得施主说,是要走东大道的大路。我看不如走西大道的好,西大道
虽是比东大道远一点儿,却热闹的好多。东大道路上,吃的睡的,都是极苦的境
界。恐怕施主南方人,多有不便。施主也吃不得这种辛苦。我劝施主还是改走西
大道为是。西大道近来虽有游勇、逃官出没其间,谅他耳目众多,有各省营务处
保护,当无妨碍。老衲前时至保定募化,也曾走过这条道儿。风景也好,也繁华
得很。施主的意思如何?」
不磨此时吃饭刚完。便叫金利收去赶急用饱,以便上路,就回答老尼道:「
多蒙大师指引,感激不尽。我的原意要走东大道,却是为著要去经历一番。一则
可以知道北方民间疾苦;二则要到山东省城,便道去看袁世凯操练的兵勇成效。
我还要插入天津,察看乱后情形到底是个甚么样子,可以长长我的见识。我也顾
不得辛苦,图不得安逸。我这一点点年纪,要不是自己去磨砺,还有何人鼓舞呢
?大师的盛意,我感激就是,我却不改初意了,大师休得见怪。」
老尼想了想,笑道:「 果是一位胸有成算,少年大器,老衲多言了。施主
既然如此,老衲也不敢强留一日二日的,做这虚人情。施主今日主仆二人上路,
只是此地没有车辆,却是怎好呢?」不磨道:「我随身行李,不过三个皮包。我
主仆二人 步 行,也 可 到 得 北 京。我 到 了 路 上,再 去
设 法罢。」说罢,就在皮包内取出银元钱十番,面交老尼作为谢礼。老尼再四
推辞,抵死不受。还是昙花送茶进来,见此情形,对老尼说道:「大爷用钱,向
来不是那小家的样子。师父要是不受,他猜著嫌他的少,他的心上反不舒服。不
如留在这里,代他供养银河宫里这位天孙娘娘罢。大爷还没有娶亲,也应该在乞
巧仙姑前烧烧香,求他觅一个天仙似的太太。」说得大家一笑而罢。不磨又取出
案上信件两封,托他转送邮局。空相答应了。又称谢一番,不磨遂与金利拿了行
李,告辞起身。
老尼又说了这一带路上情景如何,风土如何,那一店可以打尖,那一店可以
安宿,说明一切响马忌讳。遂与昙花送出门外,分袂而去。
这里不磨与金利两个少年主仆,都是初次上山东陆路,不但不觉其苦,这里
望望,那里看看,倒好像这一路情景,都做了他们的玩意儿,说说笑笑,倒不寂
寞。走出小街,抄上大路,照著方才老尼说的走去,果然不见一车半辆。只见那
游勇溃兵,如排山倒海而来。背大旗的背大旗,背枪的背枪,抬缸灶的抬缸灶,
却不见有骑马的、拉炮的。看得眼花头涨,那脑子里面仿佛麻了一般。
不磨看得呆了,心里想道:「这不是中国的兵么?怎么打起仗来,便跑得一
个也没有,难道没有去打仗不成?怎么打了败仗下来,还是一个没有带伤的,跑
得这么样快、这么样多?这就令人难解了!」
想著未毕,又见来了一大队兵勇,穿著总统江苏全省勤王亲兵队号褂,簇拥
著无数坐二轿的、坐四轿的、坐八轿的官轿,匆匆而来。不磨不觉大惊,以为江
苏勤王兵打了败仗,救护著主帅、将官、营官、哨官,死命望南边逃来。那里晓
得就近一看,那坐八轿的,都是一个个美貌妖娆,香气喷溢,仿佛上海滩上的女
倌人一样;坐四轿的,不是雏鬟鸦婢,即是半老徐娘,个个在轿子里嬉皮著脸,
向路人微笑;那坐二轿的,倒是一班尖头小耳,俗气满面的男子汉,好像是二太
爷、三小子的模样。不磨甚为诧异。仔细打听,果然是江苏、浙江、湖南三省大
员,在京里逃出来的官眷。坐八轿的,就是姨太太;坐四轿的,就是少奶奶、小
姐、丫头、老妈子;坐二轿的,果是唱戏所说的宰相家人七品官。那些兵勇,就
是这几位姨太太的老爷,在河南边界,恐怕路上出事,向统领借来的。
不磨想道:「怨不得中国要打败仗了!这一队一队的兵丁,不去救太后皇上
的驾,倒来这里替这些尚书、侍郎、太太、姨太太保镖。怪不得苏州城里这些人
家,都装扮著他的女儿像狐狸精似的,要卖把( 给) 人家做二房、做三房,
原来有如此这般的威风。又怨不得中国人不想干那些实在正经生业,都想去做勇
爷,个个去捐官,原来倚仗这有权有势的亲戚,又怎么不要得电报局、招商局的
差使呢!不用说了。他们做了太太、姨太太的二太爷、三小子,都是这样坐起轿
子来,还要呼么喝六的。我们今天不在地下去爬,还是站著走路,也就万幸了。
」
一路想得个好笑,不觉已行至王家营地方。左右打听不出那家有车辆骡马。
那街上游勇逃兵,更比清江浦乱得慌。青天白日,都是大家关著门,没有一个敢
出来做生意。好容易打听得一家天津人,姓熊的,是个响马出身,专门收卖骡马
。认得这班来来往往的游勇,招揽他们做个窝家。有时坐地分赃,有时周贫济急
,做天下不要本钱的买卖。地方上土人受了他许多恩惠,也不去攻讦他。他便也
安身在此,作一个接待过路英雄的小山寨。这是这金利小厮不知那里去打听出来
的。不磨也不管他,就赶到熊家去买骡马。
果然进了熊家大门之后,看见一个高长大汉,满面黑麻,双眉似剑,插入鬓
毛,眼光带煞,口唇如墨。身上穿的衣服,自汗衫起,一直到外面马褂,钮扣是
没有一个扣著。腰间缠著一匹大黄湖绉,头上缠著一条方格苗布,歪纽著一个三
寸来高的英雄结。右手拿著两个大铁蛋,的溜溜的乱滚。口里衔著一支京八寸潮
烟袋,吐出那一种闷人的烟味,也不晓得吃烟的是怎样受得。脚上穿著抓地虎靴
子,跷著腿,坐在一个马墩上。俨然戏台上扮出来的那些强盗样子一样。见不磨
进来,并不起身,先开口问不磨道:「你这个小孩子,来干甚么?」金利怒气冲
冲对他说道:「 来买马的。」那大汉道:「你来迟了。我的马,今天早上把(
给)山东贩子卖把(给)他们营里了。你这点点年纪,买马干吗?」 不磨说:
「去上长路的。」那大汉道:「你望那里去?」 不磨说:「我到北京去。」那
大汉一惊,又问道:「你去干吗?你不怕死吗?」不磨笑道:「我要怕死,我也
不来了。」那大汉愈觉惊惶,色颇不豫,又说道:「倒看你不出,这个小蛮子,
倒比他当兵的做将官的强多了。你到里面来坐一会儿,我看看有什么人送马来卖
的没有。」
不磨、金利也无惧色,跟著大汉,就进入内堂。望后一看,后面是一溜大厂
子,两旁的马房、马槽不知其数。后门头,仿佛已有许多嘈杂的人声。那大汉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