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 弃国狂奔仓皇南走 毁家纾难慷慨北行(第2页)
点点不到两万的家私,都是勤俭辛苦积下来的,又不是由贪污剥削而来的。小主
人还该体恤体恤老主人意思,慢慢的用罢。况且老主母守著小主人,守到这么长
大,也不容易。北方兵乱,极是可危的事情,又没有甚么亲、甚么友,有甚么好
看,要自己卖了家私,去到北边去呢?想是主人闷得慌。不如奴才跟了到上海一
游罢。」
不磨听了,喝道:「 你这狗奴才,真是天生的奴才见识!《 孟子》 上
不说过:『 禹思天下有溺者,犹己溺之也;稷思天下有饥者,犹己饥之也。』
我是披发撄冠,往救同种之难,已是不可片刻稍迟。我主意已定,已是不可挽
回。你晓得吗?我要是不卖这家私,等到洋兵进来,土匪作乱,我还有么?你又
想想看:老主人出兵打仗,身在刀林弹雨之中,尚且死而无怨,我又不去与洋人
、拳匪去对敌,去杀他们,我是去做好事的,我还怕什么!」 金融听到这里,
忙笑道:「主人主人,要是做好事,主人将这家私卖去一半,交把(给)上海善
堂善会里就是了,又何必自家去哩。」
不磨急得忙顿脚道:「 你这---你这---你这真正天生奴才种子!你
不想想,我有钱,我不晓得自己用,要送把(给)人家用?我做好事,我不晓得
自己做,我要人家代我做吗?他们那些善堂善会,那里是做好事,还不是想借此
发财!你这奴才那里晓得,也就听信了他们。你要是有钱,你送把(给) 他们
用罢。我是做主人的人,却不同你这奴才一般见识。我正要自己做事,自己用的
。你快快去,与我设法变卖家产。你晓得么?我这里迟了一天,那北京城里多苦
恼一天。我性子急,你再不听我的话,我就不用你了。」
金融听了,果然不敢执拗,只得口里自己噜苏道:「奴才长奴才短,我看做
奴才的,不止我一人呢。那些坐八轿开锣喝道,那一个不是做奴才!」 不磨听
了,又好笑,又好气。姑且装著耳聋,不去理他,只在家中一面清理各事,一面
督催金融找寻买主。
那些镇江城里住的绅商富户,那个不晓得金家底细。听得金家要卖家产,却
无一个怜他是轻财仗义的,扶助他一二分。却都是大家想得便宜货,这个掯他,
那个勒他。一千银子田产,只能卖到三百两。金融这老管家,在金家已四五十年
的老家人,亲眼见老主人买进时辛苦艰难,那里就肯轻易便宜卖了出去。东跑跑
,西走走,总是说价不落。这里不磨等了好几日,心急如火,日日催逼金融回信
。金融无奈,将这情景一一说明。不磨叹道:「 无怪世界大乱!人心不平,一
至如此,那有不遭兵劫的!」
后来无奈,还是不磨想出一条主意。寻著一个西文同学朋友,姓名叫黄中杰
,在英国洋行充当大写,每月倒有三五十两薪水,可以养母教子。其人虽穷困不
堪,却以信义为重,一言不苟,所以西人多敬重他。不磨寻著了黄中杰,就将财
产抵押银款之意说明。黄中杰当时就与大班商量。大班西人说道:「现在各国皆
与中国开战,早停止交易。既然是你的好友,我可以将值一万两的财产,抵押墨
西哥洋钱六千元,多则不能。」黄中杰出来与不磨定议,不磨允可。就约明日在
行中交契签字。并托汇款五千,至北京应用;先取一千,作为路费。黄中杰进去
,又与大班西人说明。西人也一一答应,就此订约。
到了次日,不磨已是将一应应用行李,捆扎停当。选了一个小厮,就是金融
儿子,名叫金利。也是不磨从小伴读的书童,文武全才,会写会算,会打枪靶,
会骑马作侦探。不磨带了这个有用的家人,到后来还得他许多帮助的事情,这是
后话不提。
镇江家里的一应门户锁钥,进出用款,都交付金融看管。不磨遂同金利到洋
行交割取银。果然朋友之力胜于骨肉。等到不磨到时,黄中杰已将事事办妥,只
等不磨交契,签字取银。不磨签过字,取过汇京汇票,叫金利背著一千洋钱,辞
黄中杰而出。
黄中杰还祝了许多颂词,说他自己不能同去,愿他速到北京,力救同胞,种
种热心之话,令人听了下泪。不磨遂一揖而去。再到家中,同了金利,押了行李
,上镇江小火轮,一直往清江浦东大道进京要路而来。
这里金融送他主人去后,一直等到望不见小火轮火烟,再回家下。正是:
昔时攻苦勤修士,去作慈悲救难人。
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原评:
不磨秉性坚忍,便自不同,可见人无坚忍之性,不能做事。
老太太埋怨康有为,此必闻之乃郎平日之议论,故作如此丑语。不然,龙钟
老妇,从何发出这些不知世故的话来?
不磨不肯将捐款入善堂会,确有见地。做奴才的从何知道底蕴。
洋兵进了内地,土匪作乱,家私便化为乌有。诸公听者,诸公听者。
金融亦复大佳,知道坐八轿开锣喝道,也是奴才。今日中国,奴才世界固已
,下等人亦知其详矣。
买田置产者,想得便宜货,究竟那个得个便宜,还不是汤里来,水里去。诸
公要不信,只看你儿孙便知端的。
我知道黄中杰这种洋学生,必不像今日一班参口头禅的国民,必定能实心做
的事,不可以其充大写而忽之也。耐不得性子,那里还算人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