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济南军中鹅鹳成列 茌平道上莺燕悲歌(第2页)
头粉面的小姑娘,抱著红红绿绿的被头,走进房来,对著不磨道:「你们铺盖不
用打开了,咱们姐儿们来陪著睡罢。」 不磨听了大惊,以为是念秧之流,即刻
严词拒绝而去。山东道上,店灯多半点的是麻油,灯光不甚明亮。此时不磨在灯
光底下看过去,也看不出这些女流是个甚么样子。既然挥之门外,也不必去考察
他的风俗,只叫金利催饭。店主果然十二分奉承,不上一时,摆上满桌酒菜,无
非是鸡鸭鱼肉之类,果比泰安道上讲究的好些。店主点上一枝白蜡烛过来,并在
旁边执壶相劝,老爷长老爷短的,夹七夹八的说了许多好话。
不磨虚与委蛇,正在不耐烦之时,忽然又走进来几个粉头,抱著琵琶、二胡
,走近不磨饭桌前面点点头,就笑著拉起弦子,放开嗓子,咿咿哑哑唱出些山东
不像山东,山西不像山西的梆子腔。不磨脑筋胀裂,几欲晕去,忙叫店主代为止
住。岂知这几个女子已是停弦,伸手向不磨乞钱。不磨说:「 好,好!你要钱
倒是容易,只求你不唱。我重赏几个,你快走,快走吧!」 这几个女子见不磨
开口,听了声气,知是南方来的老爷们。又涎皮涎脸的,对著自家伙里说道:「
他们南边的老爷们,不欢喜听咱们的北调,咱们姐儿们就来唱一个南边曲子罢。
」 又拉起弦子,弹起琵琶,不由分说,就唱出一只「 十八摸」 来。你推我
摸,做出一番淫声浪态。不磨大怒,对著店主大为训斥。这几个女子知是没趣,
重复止住,讨了赏钱,低头丧气而去。不磨遂去安息。
不料左右邻客,豁拳喝酒之声,通宵达旦。兼且隔壁房间,半夜里又来了几
个客人,招了那些唱曲子的,吵了一夜。不磨在这边听得明白,又不觉好笑,又
不觉好气。只听见隔壁房间有一个年轻人酒醉的声音,打著官话说道:「我的小
乖乖,你再唱一个小调儿,咱们再赏你四百大钱。」 一个女子答道:「大爷,
你不用胡闹。天也要亮了,恁的只管胡吵。人家也是一个人,难道就把我们姊妹
当作畜牲吗?怎么教人家唱了又唱,唱得嗓子都哑了,还是一个不肯罢休!你花
了这四百大钱,到底要怎样肉痛,要怎样肉麻呀?」 那一个年轻醉汉不觉大怒
,敲台拍桌子乱骂,又啪啪的打了这女子两下。顿时女子发出一种悲啼之声。
忽听店主跑进来,埋怨这妓女几句,又忙说道:「这位大爷要你唱个小调,
自然格外要加赏钱的。你恁的恼了大爷,叫大爷动气?你快快的招赔个不是,唱
个小调罢。要是给你的老鸨知道了,你可又要吃亏了。」 那年轻醉汉忽又插嘴
道:「可不是!你要是再唱几个好好小调,大爷还有加赏你四百大钱呢。」 那
店主忙又去陪礼拍马屁的奉承,果然那醉汉不发一语。
只听见那受打的女子,抽抽咽咽的带泪唱道:
劝诸君莫骂,劝诸君莫骂,我从前也是个清白好人家。只因为父兄贪恋繁华
,热心科甲,抛弃了耕锄禾稼。泉石烟霞,专务那些不成气的状元宰相,榜眼探
花。肩不能挑,手不能拿,装腔做势,摆尽斯文架。谁知道顶儿红,翎儿花,还
是个孽钱孽债,带不到黄泉下。只留得娇妻爱女,作这皮肉生涯。惹得旁人笑,
旁人骂。更不知谁是有情人,打破这重苦海,拔出我火里莲花!
那个醉汉也不知他唱的是些什么东西,只拍手叫道:「 好呀,好呀!这才
是你做姐儿本分。你说的谁是有情人,咱们不是有情人么?要不是有情的,谁肯
到你名下花钱!你再唱一只小调,咱们明日再重重赏你。你看可好么?」 只听
得那女子止住了啼哭之声,重复和弦唱道:
戎马匆匆,戎马匆匆,旌旗闪烁龙蛇动。大家翘首望天公,问道:天呀,你
怎的,还是这般懵懂?万民嗟怨,杼柚空空,风尘鞅掌,奔走西东。更不见谁是
赤龙种,只听说风潮处处汹。但任著这般老迈龙钟,颠倒播弄,弄得这乾坤黑暗
,日月昏蒙!更有一般无识小儿童,痴人呆汉同说梦,披发徜徉类病疯。只可怜
苍生路路穷,哭不尽的唐衢恸,眼见著这山河血染红!
不磨听了,不觉大异。不料这小小地方女子,竟有这般见识,明早倒要访问
一声。再往下听,隔壁醉汉的声音,已是呼呼鼾睡,不省人事。只听唱歌的女子
喃喃咒骂道:「这无耻的畜牲,想必是躺尸了!咱们出去睡罢,犯不著拿身子去
陪这下流种子。横竖今夜这场打是挨不过的。」 霎时,振衣出户,声息俱无。
不磨也沉沉睡去。
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蝶隐加评:
水退以后,便卖儿鬻女,偿还米款。可知山东连年灾患,家无盖藏矣。
蒲台县一语,激动百姓,几酿大乱。是警放赈人,不是鼓乱民,读者勿疑。
吃马粪饽饽。北方之民情可惨。
演说行军,俨然如画。恐演时不及此景耳。
茌平县风景,惨况耳。作者勿以繁华视之。
店主奉承不磨,以马不以人。应上回送马人语。
酒醉汉,岂独一隔壁人。中国人那一个不是醉汉!
两曲往复缠绵,煞有深意。惜未见此人一道衷情耳。
此回邻女,又一邻女。此回结局,又一写写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