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回 逞强项再登幕府 走风尘初入京师(第2页)
我别过了,走到一家老二酉书店,也是最著名的,便顺著脚走了进去。谁知才进了门口,劈头一个人在我膀子上一把抓著道:「哈哈,是甚么风把你伫吹来了!我计算著你伫总有两个月没来了。你伫是最用功的,看书又快,这一向买的是谁家的书,总没请过来?」说话时,又瞅著一个学徒的道:「你瞧你,怎么越闹越傻了(傻音近耍字音,京师土谚,痴呆之意也)!老爷们来了,茶也忘了送了,烟也忘了装了。像你这么个傻大头,还学买卖吗!」他嘴里虽是这么说,其实那学徒早已捧著水烟筒,在那里伺候了。那个人把我让到客座里,自己用袖子拂拭了椅子,请我坐下,然后接过烟筒,亲自送上。此时已是另有一个学徒,泡上茶来了。那人便问道:「你伫近来看甚么书啊?今儿个要办甚么书呢?」
我未及回答,忽见一个人拿了一封信进来,递给那人。那人接在手里,拆开一看,信里面却有一张银票。那人把信放在桌上,把银票看了一看,绉眉道:「这是松江平,又要叫我们吃亏了。」说著,便叫学徒的,「把李大人那箱书拿出来,交他管家带去。」学徒捧了一个小小的皮箱过来,摆在桌上。那箱却不是书箱,像是个小文具箱样子,还有一把锁锁著。那送信的人便过来要拿。那人交代道:「这锁是李大人亲手锁上的,钥匙在李大人自己身边,你就这么拿回去就得了。」那送信人拿了就走。这个当口,我顺眼看他桌上那张信,写的是「送上书价八十两,祈将购定之书,原箱交来人带回」云云。我暗想这个小小皮箱,装得了多大的一部书,却值得八十两银子!忍不住向那人问道:「这箱子里是一部甚么书,却值得那么大价?」那人笑道:「你伫也要办一份罢?这是礼部堂官李大人买的。」我道:「到底是甚么书,你伫告诉了我,许我也买一部。」那人道:「那箱子里共是三部:一部《品花宝鉴》,一部《肉蒲团》,一部《金瓶梅》。」我听了,不觉笑了一笑。那人道:「我就知道这些书,你伫是不对的;你伫向来是少年老成,是人所共知的。咱们谈咱们的买卖罢。」我初进来时,本无意买书的,被他这一招呼应酬,倒又难为情起来,只得要了几种书来。拣定了,也写了地址,叫他送去取价。我又看见他书架上庋了好些石印书,因问道:「此刻石印书,京里也大行了?」那人道:「行是行了,可是卖不出价钱。从前还好,这两年有一个姓王的,只管从上海贩了来,他也不管大众行市,他贩来的便宜,就透便宜的卖了,闹的我们都看不住本钱了。」我道:「这姓王的可是号叫伯述?」那人道:「正是。你伫认得他么?」我道:「有点相熟。不知道他此刻可在京里?住在甚么地方?」那人道:「这可不大清楚。」我就不问了。
别了出来,到各处再逛逛。心中暗想:这京城里做买卖的人,未免太油腔滑调了。我生平第一次进京,头一天出来闲逛,他却是甚么「许久不来」啊,「两个月没来」啊,拉拢得那么亲热,真是出人意外。想起我进京时,路过杨村打尖,那店家也是如此。我骑著驴走过他店门口,他便拦了出来,说甚么「久没见你伫出京啊,几时到卫里去的,你伫用的还是那匹老牲口」,说了一大套。当时我还以为他认错了人,据今日这情形看来,北路里做买卖的,都是这副伎俩的了。正这么想著,走到一处十字街口,正要越走过去,忽然横边走出一头骆驼,我只得站定了,让他过去。谁知过了一头,又是一头,络绎不绝。并且那拴骆驼之法,和拴牛一般,穿了鼻子,拴上绳,却又把那一根绳,通到后面来,拴后面的一头。如此头头相连,一连连了二三十头。那身躯又长大,走路又慢,等他走完了,已是一大会的工夫,才得过去。
我初到此地,路是不认得的,不知不觉,走到了前门大街。老远的看见城楼高耸,气象雄壮,便顺脚走近去望望。在城边绕行一遍,只见瓮城凸出,开了三个城门,东西两个城门是开的,当中一个关著。这一门,是只有皇帝出来才开的,那一种严肃气象,想来总是很利害的了。我走近那城门洞一看,谁知里面瓦石垃圾之类,堆的把城门也看不见了。里面挤了一大群叫化子,也有坐的,也有睡的,也有捧著烧饼在那里吃的,也有支著几块砖当炉子,生著火煮东西的。我便缩住脚回头走。
走不多路,经过一家烧饼店,店前摆了一个摊,摊上面摆了几个不知隔了几天的旧烧饼。忽然来了一群化子,一拥上前,一人一个或两个,抢了便飞跑而去。店里一个人大骂出来,却不追赶,低头在摊台底下,又抓了几个出来摆上。我回眼看时,那新摆出来的烧饼,更是陈旧不堪,暗想这种烧饼,还有甚么人要买呢。想犹未了,就看见一个人丢了两个当十大钱在摊上,说道:「四十。」那店主人便在里面取出两个雪白新鲜的烧饼来交给他。我这才明白他放在外面的陈旧货,原是预备叫化子抢的。
顺著脚又走到一个胡同里,走了一半,忽见一个叫化子,一条腿肿得和腰一般粗大,并且烂的血液淋漓,当路躺著。迎头来了一辆车子,那胡同很窄,我连忙闪避在一旁,那化子却还躺著不动。那车子走到他跟前,车夫却把马缰收慢了,在他身边走过。那车轮离他的烂腿,真是一发之顷,幸喜不曾碰著。那车夫走过了之后,才扬声大骂,那化子也和他对骂。我看了很以为奇,可惜初到此处,不知他们捣些甚么鬼。又向前走去,忽然擡头看见一家山东会馆,暗想伯述是山东人,进去打听或者可以得个消息,想罢,便踱了进去。
正是:方从里巷观奇状,又向天涯访故人。未知寻得著伯述与否,且待下回再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