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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回 送出洋强盗读西书 卖轮船局员造私货(第2页)

过了两天,果然有个人拿了个小轮船来。这个人叫赵小云,就是那画图学生。看他那小轮船时,却是油漆的崭新,是长江船的式子。船里的机器,都被上面装的房舱、望台等件盖住。这房舱、望台,又都是活动的,可以拿起来,就是这船的一个盖就是了,做得十分灵巧。又点火试过,机器也极灵动。德泉问他价钱。小云道:「外头做起来,只怕不便宜,我这个只要一百两。」德泉笑道:「这不过一个顽意罢了,谁拿成百银子去买他!」小云道:「这也难说。你肯出多少呢?」德泉道:「我不过偶然高兴,要买一个顽顽,要是二三十块钱,我就买了他,多可出不起,也犯不著。」我见德泉这般说,便知道他不曾说是我买的,索性走开了,等他去说。等了一会,那赵小云走了。我问:「德泉说的怎么?」德泉道:「他减定了一百元,我没有还他实价,由他摆在这里罢。他说去去就来。」我道:「发昌那个旧的不堪,并且机器一切都露在外面的,也还要一百元呢。」德泉道:「这个不同。人家的是下了本钱做的;他这个是拿了皇上家的钱,吃了皇上家的饭,教会了他本事,他却用了皇上家的工料,做了这个私货来换钱,不应该杀他点价么!」

我道:「照这样做起私货来,还了得!」德泉道:「岂但这个!去年外国新到了一种纸卷烟的机器,小巧得很,卖两块钱一个。他们局里的人,买了一个回去。后来局里做出来的,总有二三千个呢,拿著到处去送人。却也做得好,同外国来的一样,不过就是壳子上不曾镀镍。」我问:「甚么叫镀镍?」德泉道:「据说镍是中国没有的,外国名字叫Nickel,中国译化学书的时候,便译成一个『镍』字。所有小自鸣钟、洋灯等件,都是镀上这个东西。中国人不知,一切都说他是镀银的,哪里有许多银子去镀呢。其实我看云南白铜,就是这个东西;不然,广东琼州巁峒的铜,一定是的。」我道:「铜只怕没有那么亮。」德泉笑道:「那是镀了之后擦亮的;你看元宝,又何尝是亮的呢。」我道:「做了三千个私货,照市价算,就是六千洋钱,还了得么!」德泉道:「岂只这个!有一回局里的总办,想了一件东西,照插銮驾的架子样缩小了,做一个铜架子插笔。不到几时,合局一百多委员、司事的公事桌上,没有一个没有这个东西的。已经一百多了,还有他们家里呢,还有做了送人的呢。后来闹到外面铜匠店,仿著样子也做出来了,要买四五百钱一个呢。其余切菜刀、劈柴刀、杓子,总而言之,是铜铁东西,是局里人用的,没有一件不是私货。其实一个人做一把刀,一个杓子,是有限得很。然而积少成多,这笔帐就难算了,何况更是历年如此呢。私货之外,还有一个偷……」

说到这里,只见赵小云又匆匆走来道:「你到底出甚么价钱呀?」德泉道:「你到底再减多少呢?」小云道:「罢,罢!八十元罢。」德泉道:「不必多说了,你要肯卖时,拿四十元去。」小云道:「我已经减了个对成,你还要折半,好狠呀!」德泉道:「其实多了我买不起。」小云道:「其实讲交情呢,应该送给你,只是我今天等著用。这样罢,你给我六十元,这二十元算我借的,将来还你。」德泉道:「借是借,买价是买价,不能混的,你要拿五十元去罢,恰好有一张现成的票子。」说罢,到里间拿了一张庄票给他。小云道:「何苦又要我走一趟钱庄,你就给我洋钱罢。」德泉叫子安点洋钱给他,他又嫌重,换了钞票才去。临走对德泉道:「今日晚上请你吃酒,去么?」德泉道:「哪里?」小云道:「不是沈月卿,便是黄银宝。」说著,一迳去了。德泉道:「你看!卖了钱,又这样化法。」

我道:「你方才说那偷的,又是甚么?」德泉道:「只要是用得著的,无一不偷。他那外场面做得实在好看,大门外面,设了个稽查处,不准拿一点东西出去呢。谁知局里有一种烧不透的煤,还可以再烧小炉子的,照例是当煤渣子不要的了,所以准局里人拿到家里去烧,这名目叫做『二煤』,他们整箩的擡出去。试问那煤箩里要藏多少东西!」我道:「照这样说起来,还不把一个制造局偷完了么!」说话时,我又把那轮船揭开细看。德泉道:「今日礼拜,我们写个条子请佚庐来,估估这个价,到底值得了多少。」我道:「好极,好极!」于是写了条子去请,一会到了。

正是:要知真价值,须俟眼明人。不知估得多少价值,且待下回再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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