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回 老寒酸峻辞干馆 小书生妙改新词(第2页)
只见春兰来说道:「那边吴老爷回来了。」我连忙过去,到书房里相见。继之笑著道:「辛苦,辛苦!」我也笑道:「费心,费心!」继之道:「你费我甚么心来?」我道:「我走了,我的事自然都是大哥自己办了,如何不费心。」坐下便把上海、苏州一切细情都述了一遍。继之道:「我催你回来,不为别的,我这个生意,上海是个总字号,此刻苏州分设定了,将来上游芜湖,九江、汉口,都要设分号,下游镇江,也要设个字号,杭州也是要的。你口音好,各处的话都可以说,我要把这件事烦了你。你只要到各处去开辟码头,经理的我自有人。将来都开设定了,你可往来稽查。这里南京是个中站,又可以时常回来,岂不好么。」我道:「大哥何以忽然这样大做起来?」继之道:「我家里本是经商出身,岂可以忘了本。可有一层:我在此地做官,不便出面做生意,所以一切都用的是某记,并不出名。在人家跟前,我只推说是你的。你见了那些伙计,万不要说穿,只有管德泉一个知道实情,其余都不知道的。」我笑道:「名者,实之宾也;吾其为宾乎?」继之也一笑。
我道:「我去年交给大哥的,是整数二千银子。怎么我这回去查帐,却见我名下的股份,是二千二百五十两?」继之道:「那二百五十两,是去年年底帐房里派到你名下的。我料你没有甚么用处,就一齐代你入了股。一时忘记了,没有告诉你。你走了这一次,辛苦了,我给你一样东西开开心。」说罢,在抽屉里取出一本极旧极残的本子来。这本子只有两三页,上面浓圈密点的,是一本词稿。我问道:「这是那里来的?」继之道:「你且看了再说,我和述农已是读的烂熟了。」我看第一阕是《误佳期》,题目是「美人嚏」。我笑道:「只这个题目便有趣。」继之道:「还有有趣的呢。」我念那词:
浴罢兰汤夜,一阵凉风恁好!陡然娇嚏两三声,消息难分晓。莫是意中人,提著名儿叫?笑他鹦鹉却回头,错道侬家恼。
我道:「这倒亏他著想。」再看第二阕是《荆州亭》,题目是「美人孕。」我道:「这个可向来不曾见过题咏的,倒是头一次。」再看那词是:
一自梦熊占后,惹得娇慵病久;个里自分明,羞向人前说有。镇日贪眠作呕,茶饭都难适口,含笑问檀郎:梅子枝头黄否?
我道:「这句『羞向人前说有』,亏他想出来。」又有第三阕是《解佩令》「美人怒」,词是:
喜容原好,愁容也好,蓦地间怒容越好;一点娇嗔,衬出桃花红小,有心儿使乖弄巧。问伊声悄,凭伊怎了,拚温存解伊懊恼;刚得回嗔,便笑把檀郎推倒,甚来由到底不晓!
我道:「这一首是收处最好。」第四阕是《一痕沙》「美人乳」。我笑道:「美人乳明明是两堆肉,他用这《一痕沙》的词牌,不通!」继之笑道:「莫说笑话,看罢。」我看那词是:
迟日昏昏如醉,斜倚桃笙慵睡。乍起领环松,露酥胸。小簇双峰莹腻,玉手自家摩戏。欲扣又还停,尽憨生。
我道:「这首只平平」。继之道:「好高法眼!」我道:「不是我的法眼高,实在是前头三阕太好了;如果先看这首,也不免要说好的。」再看第五阕是《蝶恋花》「夫婿醉归」。我道:「咏美人写到夫婿,是从对面著想,这题目先好了,词一定好的。」看那词是:
日暮挑灯闲徙倚,郎不归来留恋谁家里?及至归来沈醉矣,东歪西倒难扶起。不是贪杯何至此?便太常般难道侬嫌你?只恐瞢腾伤玉体,教人怜惜浑无计。
我道:「这却全在美人心意上著想,倒也体贴入微。」第六阕是《眼儿媚》「晓妆」:
晓起娇慵力不胜,对镜自忪惺;淡描青黛,轻匀红粉,约略妆成。檀郎含笑将人戏,故问夜来情;回头斜眄一声低啐,你作么生?
我道:「这一阕太轻佻了,这一句『故问夜来情』,必要改了他方好。」继之道:「改甚么呢?」我道:「这种香艳词句,必要使他流入闺阁方好。有了这种猥亵句子,怎么好把他流入闺阁呢!」继之道:「你改甚么呢?」我道:「且等我看完了,总要改他出来。」因看第七阕,是《忆汉月》「美人小字」。词是:
恩爱夫妻年少,私语喁喁轻悄;问到小字每模糊,欲说又还含笑。被他缠不过,说便说郎须记了!切休说与别人知,更不许人前叫!
我不禁拍手道:「好极,好极!这一阕要算绝唱了,亏他怎么想得出来!」继之道:「我和述农也评了这阕最好,可见得所见略同。」我道:「我看了这一阕,连那『故问夜来情』也改著了。」继之道:「改甚么?」我道:「改个『悄地唤芳名』,不好么?」继之拍手道:「好极,好极!改得好!」再看第八阕,是《忆王孙》「闺思」:
昨宵灯爆喜情多,今日窗前鹊又过,莫是归期近了么?鹊儿呵!再叫声儿听若何?
我道:「这无非是晨占喜鹊,夕卜灯花之意,不过痴得好顽!」第九阕是《三字令》「闺情」。我道:「这《三字令》最难得神理,他只限著三个字一句,那得跌宕!」看那词是:
人乍起,晓莺鸣,眼犹饧,帘半卷,槛斜凭,绽新红,呈嫩绿,雨初经。开宝镜,扫眉轻,淡妆成,才歇息,听分明,那边厢,墙角外,卖花声。
我道:「只有下半阕好。」这一本稿,统共只有九阕,都看完了。我问继之道:「词是很好,但不知是谁作的?看这本子残旧到如此,总不见得是个时人了。」继之道:「那天我闲著没事,到夫子庙前闲逛,看见冷摊上有这本东西,只化了五个铜钱买了来。只恨不知作者姓名。这等名作,埋没在风尘中,也不知几许年数了;倘使不遇我辈,岂不是徒供鼠啮虫伤,终于复瓿!」我因继之这句话,不觉触动了一桩心事。
正是:一样沉沦增感慨,伟人环宝共风尘。不知触动了甚么心事,且待下回再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