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回 管神机营王爷撤差 升镇国公小的交运(第2页)
我道:「他们虽然定例是不能作买卖,然而私下出来干点营生,也可以过活,宗人府未必就查著了。」子明道:「这一班都是好吃懒做的人,你叫他干甚么营生!只怕赶车是会的,京城里赶车的车夫里面,这班人不少;或者当家人也有的。除此之外,这班人只怕干得来的,只有讹诈讨饭了。所以每每有些谣言,说某大人和车夫换帖,某大老和底下人认了干亲家,起先听见,总以为是糟蹋人的话,谁知竟是真的。他们阔起来也快得很,等他阔了,认识了大人先生,和他往来,自然是少不免的,那些人却把他从前的事业提出来作个笑话。」我道:「他们怎么又很阔得快呢?」子明道:「上一科我到京里去考北闱,住在我舍亲宅里。舍亲是个京官,自己养了一辆车,用了一个车夫,有好几年了,一向倒还相安无事。我到京那几天,恰好一天舍亲要去拜两个要紧的客,叫套车,却不见了车夫,遍找没有,不得已雇了一辆车去拜客。等拜完了客回来,他却来了,在门口站著。舍亲问他一天到哪里去了。他道:『今儿早起,我们宗人府来传了去问话,所以去了大半天。』舍亲问他问甚么话。他道:『有一个镇国公缺出了,应该轮到小的补,所以传了去问话。』舍亲问此刻补定了没有。他道:『没有呢,此刻正在想法子。』问他想甚么法子。他道:『要化几十两银子的使费,才补得上呢。可否求老爷赏借给小的六十两银子,去打点个前程,将来自当补报。』说罢,跪下去就磕头,起来又请了一个安。舍亲正在沉吟,他又左一个安,右一个安的乱请,嘴里只说求老爷的恩典。舍亲被他缠不过,给了他六十两银子。喜欢得他连忙叩了三个响头,嘴里说谢老爷的恩典,并求老爷再赏半天的假,舍亲道:『既如此,你赶紧去打点罢。』他欢欢喜喜的去了。我还埋怨我舍亲太过信他了,那里有穷到出来当车夫的,平白地会做镇国公起来。舍亲对我说:『这是常有的事。』我还不信呢。到得明天,他又欢欢喜喜的来了说:『一切都打点好了,明天就要谢恩。』并且还带了一个车夫来,说是他的朋友,『很靠得住的,荐给老爷试用用罢。』舍亲收了这车夫,他再是千恩万谢的去了。到了明天,他车也有了,马也有了,戴著红顶子花翎,到四处去拜客。到了舍亲门口,他不好意思递片子进来,就那么下了车进来了。还对舍亲请了个安说:『小的今天是镇国公了!老爷的恩典,永不敢忘!』你看这不是他们阔得很快么?」我道:「这么一个镇国公,有多少俸银一年呢?」子明道:「我不甚了了,听说大约三百多银子一年。」我笑道:「这个给我们就馆的差不多,阔不到哪里去。」子明道:「你要知道他得了镇国公,那讹人的手段更大了。他天天跑到西苑门里去,在廊簷底下站著,专找那些引见的人去吓唬。那吓唬不动的,他也没有法子。他那吓唬的话,总是说这是甚么地方,你敢乱跑。倘使被他吓唬动了,他便说:『你今日幸而遇了我,还不要紧,你谨慎点就是了。』这个人自然感激他,他却留著神看你是第几班第几名,记了你的名字,打听了你的住处,明天他却来拜你,向你借钱。」我道:「镇国公天天要到里面的么?」子明道:「何尝要他们去,不过他们可以去得。他去了时,遇见值年旗王大臣到了,他过去站一个班,只算是他来当差的。」我道:「他们虽是天潢贵胄,却是出身寒微得很,自然不见得多读书的了,怎么会当差办事?」子明道:「他们虽不识字,然而很会说话,他们那黄带子,都是四品宗室,所以有人送他们一副对联是:『心中乌黑嘴明白,腰上鹅黄顶暗蓝。』」我道:「对仗倒很工的。」
说话之间,外面已放天明炮,子明便要走。我道:「太早了,洗了脸去。」便到我那边,叫起老妈子,炖了热水出来,让子明盥洗,他匆匆洗了便去。
正是:一夕长谈方娓娓,五更归去太匆匆。未知子明去后如何,且待下回再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