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回 评骨董门客巧欺蒙 送忤逆县官托访察(第2页)
我听到这里,不觉吐出了舌头道:「这还了得!难道众商家就由得他混开么?」述农道:「这个我们局外人哪里知道,他自然有许多名目立出来。其实纲盐之利,不在官不在民,商家独占其利;又不能尽享,大约幕友、门客等辈分的不少,甚至用的底下人、丫头、老妈子,也有余润可沾。船户埠行,有许多代运盐斤,情愿不领脚价,还怕谋不到手的,所以广行贿赂,连用人也都贿遍了,以求承揽载运。」我道:「不领脚价,也有甚好处么?」述农道:「自然有好处。凡运盐到了汉口,靠在码头上,逐船编了号头,挨号轮销。他只要弄了手脚,把号头编得后些,赶未及轮到他船时,先把盐偷著卖了;等到轮著他时,却就地买些私盐来充数。这个办法,叫做『过笼蒸糕』。万一买不著私盐,他便连船也不要了,等夜静时,凿穿了船底,由他沉下去,便报了个沉没。这个办法叫做『放生』。后来两江总督陶文毅公知道这种弊端,便创了一个票盐的办法:无论哪一省的人,都可以领票,也不论数目多少;只要领了票,一样的到场灶上计引授盐,却仍然要按著引地行销。此时一众盐商,无弊可作,窘的了不得,于是怨恨陶公,入于骨髓。无可发泄,却把陶公的一家人编成了纸牌。我还记得有一张是画了一个人,拿了一双斧头砍一棵桃树,借此以为咒诅之计。你道可笑么。」我道:「这种不过儿戏罢了,有甚益处。」述农道:「从行了票盐之后,却是倒了好几家盐商,盐法为之一变。此时为日已久,又不知经了多少变局了。」
我因为谈了半天盐务,忽然想起张鼎臣,便想去访他,因开了他的官阶名姓,叫人到盐运司衙门去打听。一面踱到继之签押房里来。继之正在那里批著公事,见了我,便放下了笔道:「我正要找你,你来得恰好。」我道:「有甚么事找我呢?」继之道:「我到任后,放告的头一天,便有一个已故盐商之妾罗魏氏,告他儿子罗荣统的不孝。我提到案下问时,那罗荣统呆似木鸡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问他话时,他只是哭。问罗魏氏,却又说不出个不孝的实据,只说他不听教训,结交匪人。问他匪人是哪个,他又说不出,只说是都已跑了。只得把罗荣统暂时管押。不过一天,又有他罗氏族长来具结保了去,只说是领回管束。本来就放下了,前几天我偶然翻检旧案卷,见前任官内,罗魏氏已经告过他一次忤逆,便问起书吏。据那书吏说:『罗荣统委实不孝,有一年结交了几个匪徒,谋弑其母。幸而机谋不密,得为防备,那匪徒便逃走了。罗魏氏便把儿子送了不孝,经族长保了出去。从此每一个新官到任,罗魏氏便送一次,一连四五任官,都是如此。』我想这个里面,必定有个缘故。你闲著没事,何妨到外面去查访个明白。」我道:「他母亲送了不孝,他族长保了去便罢了。自古说,清官难断家务事,哪里管得许多呢,访他做甚么。」继之道:「这件事可小可大。果然是个不孝之子,也应该设法感化他,这是行政上应有之义。万一他果然是个结交匪类的人,也要提防他,不要在我手里出了个逆伦重案,这是我们做官的私话,如何好看轻了。」我道:「既如此,我便去查访便了。只是怎么个访法呢?」继之道:「这个哪里论得定。好在不是限定日子,只要你在外面,随机应变的暗访罢了。茶坊酒肆之中,都可以访得。况且他罗家也是著名的盐商,不过近年稍为疲了点罢了,在外面还是赫赫有名的,怕没人知道么。」于是我便答应了。
谈了一会,仍到帐房里来。述农正在有事,我只在旁边闲坐。过一会,述农事完了,对我笑道:「我恰才开发厨房里饭钱,忽然想著一件可笑的事,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。」我忙问是甚么事。述农不慌不忙,说出一件事来。
正是:一任旁人讥龌龊,无如廉吏最难为。不知述农到底说出甚么事,且待下回再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