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回 老叔祖娓娓讲官箴 少大人殷殷求仆从(第2页)
「次日一早,公孙两个,附了船到定海去。在路上,卜士仁悄悄对卜通道:『你要得这功牌的用处,你就不要做我姪孙。』卜通吃惊道:『这话怎讲?』卜士仁道:『这张功牌填的名字叫做贾冲,你要了他,就要用他的名字,不能再叫卜通了。』卜通还不懂其中玄妙,卜士仁逐一解说给他听了,他方才明白。说道:『那么我一辈子要姓贾,不能姓卜的了?』卜士仁道:『只要你果然官做大了,可以呈请归宗的。』卜通又不懂那归宗是甚么东西,卜士仁又再三和他解说,他才明白。卜士仁道:『有此一层道理,所以你不能做我的姪孙了。回来到了那边,你叫我一声外公,我认你做外孙罢。』两个商量停当,又把功牌交给卜通收好。
「到了定海,卜士仁带著卜通,问到了镇台衙门。挨到门房前面,探头探脑的张望。便有人问找那个的。卜士仁忙道:『在下要拜望张大爷,不知可在家里?』那人道:『那么你请里面坐坐,他就下来的。』卜士仁便带了卜通到里面坐下。歇了一会,张大爷下来了,见了卜士仁,便笑吟吟的问道:『老大哥,是甚么风吹你到这里的?许久不见了。』卜士仁也谦让了两句,便道:『我有个外孙,名叫贾冲,特为带他来叩见你。』说罢,便叫假贾冲过来叩见。贾冲是前一夜已经演习过的,就走过来跪下,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,起来又请了一个安。张大爷道:『好漂亮的孩子!』卜士仁道:『过奖了。』又交代贾冲道:『张大爷是我的把兄,论规矩,你是称呼太老伯的;然而太𫌨琐了,我们索性亲热点,你就叫一声叔公罢。』张大爷道:『不敢当,不敢当!』一面问:『几岁了?一向办甚么事?』卜士仁道:『一向在乡下,不曾办过甚么。我在江苏的时候,曾经代他弄了个六品功牌,打算拜托老弟,代他谋个差使当当,等他小孙子历练历练。』张大爷道:『老大哥,你也是官场中过来人,文武两途总是一样的,此刻的世界,唉!还成个说话吗!游击、都司,空著的一大堆;守备、千总,求当个什长,都比登天还难;靠著一个功牌,想当差使,不是做兄弟的说句荒唐话,免了罢。』卜士仁忙道:『不是这么说。但求鼎力位置一件事,或者派一分口粮,至于事情,是无论甚么都不拘的。』张大爷道:『那么或者还有个商量。』卜士仁连连作揖道谢。
「贾冲此时真是福至心灵,看见卜士仁作揖,他也走前一步,请了个安,口称:『谢叔公大人栽培。』张大爷想了一会道:『事情呢,是现成有一个在这里,但是我的意思,是要留著给一个人的。』卜士仁连忙道:『求老弟台栽培了罢。左右老弟台这边衙门大,机会多,再拣好的栽培那一位罢。』说时,贾冲又是一个安。张大爷道:『但不知你们可嫌委屈?』卜士仁道:『岂有此理!你老弟台肯栽培,那是求之不得的,那里有甚委屈的话!』张大爷道:『可巧昨天晚上,上头撵走了一个小跟班。方才我上去,正是上头和我要人。这个差使,只要当得好,出息也不算坏。现在的世界,随便甚么事,都是事在人为的了。但不知老大哥意下如何。』卜士仁道:『我当是一件甚么事,老弟台要说委屈。这是面子上的差使,便连我愚兄也求之不得,何况他小孩子,就怕他初出茅庐,不懂规矩,当不来是真的。』张大爷道:『这个差使没有甚么难当,不过就是跟在身边,伺候茶烟,及一切零碎的事。不过就是一样,一天到晚是走不开的,除了上头到了姨太太房里去睡了,方才走得开一步。』卜士仁道:『这是当差的一定的道理,何须说得。但怕他有多少规矩礼法,都不懂得,还求老弟台教训教训。』张大爷道:『这个他很够的了,但是穿的衣服不对。』低头想了一想道:『我暂时借一身给他穿罢。』贾冲又忙忙过来请安谢了。张大爷就叫三小子去取了一身衣服,一双挖花双梁鞋子来,叫他穿上。那身衣服,是一件嫩蓝竹布长衫,二蓝宁绸一字肩的背心。贾冲换上了,又换鞋子。张大爷道:『衣服长短倒对了,鞋子的大小对不对?』贾冲道:『小一点,不要紧的,还穿得上。』穿上了,又向张大爷打了个千谢过,张大爷笑道:『这身衣服还是我五小儿的,你就穿两天罢。』贾冲又道了谢。卜士仁道:『穿得小心点,不要弄坏了;弄脏了,那时候赔还新的,你叔公还不愿意呢。』张大爷又道:『你的帽子也不对,不要戴罢,左右天气不十分冷。还要重打个辫子。』三小子在旁边听了,连忙叫了剃头的来,和他打了一根油松辫子。张大爷端详一会道:『很过得去了。』
「这时候,已是吃中饭的时候了,便留他祖孙两个便饭。吃饭中间,张大爷又教了贾冲多少说话;又叫他买点好牙粉,把牙齿刷白了;又交代葱蒜是千万吃不得的。卜士仁在旁又插嘴道:『叔公教你的,都是金石良言,务必一一记了,不可有负栽培。』一时饭罢,略为散坐一会,张大爷便领了贾冲上去。贾冲因为鞋子小,走起路来,一扭一捏的,甚为好看。果然总镇李大人一见便合,叫权且留下,试用三天再说。三天过后,李大人便把他用定了,批了一分口粮给他。
「他从此之后,便一心一意的伺候李大人,又十分会巴结,大凡别人做不到的事,他无有做不到的。李大人站起来,把长衣一撩,他已是双手捧了便壶,屈了一膝,把便壶送到李大人胯下。李大人偶然出恭,他便拿了水烟袋,半跪著在跟前装烟;李大人一面才起来,他早已把马子捧到外间去了;连忙回转来,接了手纸,才带马子盖出去;跟著就是捧了热水进来,请李大人洗手。凡此种种,虽然是他叔祖教导有方,也是他福至心灵,官星透露,才得一变而为闻一知十的聪明人。所以不到两个月功夫,他竟做了李大人跟前第一个得意的人,无论坐著睡著,寸步离他不得。又多赏了他一分什长口粮,他越是感激厚恩的了不得。却有一层,他面子上虽在这里当差,心里却是做官之念不肯稍歇,没事的时候和同事的谈天,不出几句话,不是打听捐官的价钱,便是请教做官的规矩。同事的既妒他的专宠,又嫌他的呆气,便相约叫他『贾老爷』。他道:『你们莫笑我,我贾冲未必没有做老爷的时候。』同事的都不理他。
「光阴似箭,不觉在李大人那里伺候了三四个年头,他手下也积了有几个钱了。李大人有个儿子,捐了个同知,从京里引见了回来,向李大人要了若干钱,要到河南到省去。这位少大人是有点放诞不羁的,暗想此次去河南,行李带的多,自己所带两个底下人恐怕靠不住,看见贾冲伺候老人家,一向小心翼翼,若得他在路上招呼,自己可少烦了多少心,不如向老人家处要了他去,岂不是好。主意定了,便向李大人说知此意。李大人起初不允,禁不得少大人再四相求,无奈只得允了。叫了贾冲来说知,并且交代送到河南,马上就赶回来,路上不可耽搁。贾冲得了这个差使,不觉大喜。」
正是:腾身逃出奴才籍,奋力投归仕宦林。不知贾冲此次跟了小主人出去。有何可喜之处,且待下回再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