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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八回 负屈含冤贤令尹结果 风流云散怪现状收场(第2页)

次日一早,坐了小火轮到镇江去。恰好上下水船都未到,大家便都上了趸船,子安等下水到上海,我等上水到汉口去。到了汉口,只得找个客栈住下。等了三天,才有宜昌船。船到宜昌之后,我便叫人挑了行李进城,到伯父公馆里去。入得门来,我便迳奔后堂,在灵前跪拜举哀。续弦的伯母从房里出来,也哭了一阵。我止哀后,叩见伯母,无非是问问几时得信的,几时动身的,我问问伯父是甚么病,怎样过的。讲过几句之后,我便退到外面。

到花厅里,只是坐著两个人:一个老者,须发苍然。一个是生就的一张小白脸,年纪不过四十上下,嘴上留下漆黑的两撇胡子,眉下生就一双小圆眼睛,极似猫儿头鹰的眼,猝然问我道:「你带了多少钱来了?」我愕然道:「没有带钱来。」他道:「那么你来做甚么?」我拂然道:「这句话奇了!是这里打了电报叫我来的啊。」他道:「奇了!谁打的电报?」说著,往里去了。我才请教那老者贵姓。原来他姓李,号良新,是这里一个电报生的老太爷,因为伯父过了,请他来陪伴的。他又告诉我,方才那个人,姓丁,叫寄,南京人,是这位陈氏伯母的内亲;排行第十五,人家都尊他做十五叔。自从我伯父死后,他便在这里帮忙,天天到一两次。

我两个才谈了几句,那个什么丁寄又出来了,伯母也跟在后头,大家坐定。寄说道:「我们一向当令伯是有钱多的,谁知他躺了下来,只剩得三十吊大钱,算一算他的亏空,倒是一千多吊。这件事怎样办法,还得请教。」我冷笑一声,对良新道:「我就是这几天里,才倒了一百多万,从江汉关道起,以至九江道、芜湖道、常镇道、上海道,以及苏州、杭州,都有我的告案。这千把吊钱,我是看得稀松,既然伯父死了,我来承当,叫他们就把我告上一状就是了。如果伯母怕我倒了百多万的人拖累著,我马上滚蛋也使得!」我说这话时,眼睛却是看著丁寄。伯母道:「这不是使气的事,不过和少爷商量办法罢了。」我道:「姪儿并不是使气,所说的都是真事。不然啊,我自己的都打发不开,不过接了这里电报,当日先伯母过的时候,我又兼祧过的,所以不得不来一趟。」伯母道:「你伯父临终的交代,说是要在你叔叔的两个儿子里头,择继一个呢。」丁寄道:「照例有一房有两个儿子的,就没有要单丁那房兼祧规矩。」我道:「老实说一句,我老人家躺下来的时候,剩下万把银子,我钱毛儿也没捞著一根,也过到今天了。兼祧不兼祧,我并不争;不过要择继叔父的儿子,那可不能!」丁寄变色道:「这是他老人家的遗言,怎好不依?」我道:「伯父遗言我没听见,可是伯父先有一个遗嘱给我的。」说罢时,便打开行李,在护书里取出伯父给我的那封信,递给李良新道:「老伯,你请先看。」良新拿在手里看,丁寄也过去看,又念给伯母听。我等他们看完了,我一面收回那信,一面说道:「照这封信的说话,伯父是不会要那两个姪儿的。要是那两个孩子还在山东呢,我也不敢管那些闲事;此刻两个孩子,经我千辛万苦带回来了,倘使承继了伯父,叫我将来死了之后见了叔叔,叔叔问我,你既然得了伯父那封信,为甚还把我的儿子过继他,叫我拿什么话回答叔叔!」丁寄听了,看看伯母,伯母也看丁寄。寄道:「那两位令弟,是在哪里找回来的?」我便将如何得信,如何两次发电给伯父,如何得伯父的信,如何动身,如何找著那弓兵,那弓兵如何念旧,如何带我到赤屯,如何相见,如何带来,如何遇强盗,如何到蒙阴借债,如何在清江浦得这里电报,一一说了。又对伯母说道:「姪儿斗胆说一句话:我从十几岁上,拿了一双白手空拳出来,和吴继之两个混,我们两个向没分家,挣到了一百多万,大约少说点,姪儿也分得著四五十万的了。此刻并且倒了,市面也算见过了。那个忘八蛋崽子,才想著靠了兼祧的名目,图谋家当!既然十五叔这么疑心,我就搬到客栈里住去。」寄道:「啊啊啊!这是你们的家事,怎么派到我疑心起来?」伯母道:「这不是疑心,不过因为你伯父亏空太大了,大家商量个办法。」我道:「商量有商量的话。我见了伯父,还我伯父的规矩,这是我们的家法;他姓差了一点的,配吗!」寄站起来对伯母道:「我还有点事,先去去再来。」说罢,去了。我对伯母道:「这是个什么混帐东西!我一来了,他劈头就问我道:『你来做甚么?』我又不认得他,真是岂有此理!他要不来,来了,我还要好好的当面损他呢!」伯母道:「十五叔向来心直口快,每每就是这个上头讨嫌。」又说了几句话,便进去了。我便要叫人把行李搬到客栈里去,倒是良新苦苦把我留住。

坐了一会,忽听得外面有女子声音,良新向外一张,对我道:「寄的老婆来了。」我也并不在意。到了晚上,我在花厅对过书房里开了铺盖,便写了几封信,分寄继之、子安、述农等,又起了一个讣帖稿子,方才睡下。无奈翻来覆去,总睡不著。到得半夜时,似乎房门外有人走动,我悄悄起来一张,只见几个人,在那里悄悄的擡了几个大皮箱往外去,约莫有七八个。我心中暗暗好笑,我又不是山东路上强盗,这是何苦。

到了明日,我便把讣帖稿子发出去叫刻。查了有几处是上司,应该用写本的,便写了。不多几日,写的写好了,刻的印好了,我就请良新把伯父的朋友,一一记了出来,开个横单,一一照写了签子。也不和伯母商量,填了开吊日子,发出去。所有送奠礼来的,就烦良新经手记帐。到了受吊之日,应该用甚么的,都拜托良新在人家送来的尊分钱上开支。我只穿了期亲的服制,在旁边回礼。那丁寄被我那天说了之后,一直没有来过,直到开吊那天才来,行过了礼就走了。

忙了一天,到了晚上,我便把铺盖拿到上房,对著伯母打起来;又把箱子拿进去开了,把东西一一检出来,请伯母看过道:「姪儿这几件东西来,还是这几件东西去,并不曾多拿一丝一缕。姪儿就此去了。」伯母呆呆的看著,一言不发。

我在灵前叩了三个头,起来便叫人挑了行李出城。

偏偏今天没有船,就在客栈住了两夜,方才附船到汉口。到了汉口,便过到下水船去。一直到了上海,叫人挑了行李进城。走到也是园滨文述农门首,擡头一看,只见断壁颓垣,荒凉满目,看那光景是被火烧的。那烧不尽的一根柱子上,贴了一张红纸,写著「文宅暂迁运粮河滨」八个字。好得运粮河滨离此不远,便叫挑夫挑了过去,找著了地方挑了进去。只见述农敝衣破冠的迎了出来,彼此一见,也不解何故,便放声大哭起来。我才开发了挑夫,问起房子是怎样的。述农道:「不必说起!我在蒙阴算清了交代,便赶回上海,才知道你们生意倒了,只得回家替侣笙设法。本打算把房子典去,再卖几亩田,虽然不够,姑且带到山东,在他同乡、同寅处再商量设法。看见你两位令弟,方代你庆慰。谁知过得两天,厨下不戒于火,延烧起来,烧个罄尽,连田上的方单都烧掉了。不补了出来,卖不出去;要补起来呢,此刻又设了个甚么『升科局』,补起来,那费用比买的价还大。幸而只烧我自己一家,并未延及邻居。此刻这里是暂借舍亲的房屋住著。」我道:「令弟杏农呢?」述农道:「他又到天津谋事去了。」我道:「子安呢?」述农道:「这里房子少,住不下,他到他亲戚家去了。」我道:「我两个舍弟呢?」述农道:「在里面。这两天和内人混得很熟了。」说著,便亲自进去,带了出来见我。彼此又太息一番。述农道:「这边的讼事消息,一天紧似一天,日间有船,你不如早点回去商议个善后之法罢。」

我到了此时,除回去之外,也是束手无策,便依了述农的话。又念我自从出门应世以来,一切奇奇怪怪的事,都写了笔记,这部笔记足足盘弄了二十年了。今日回家乡去,不知何日再出来,不如把他留下给述农,觅一个喜事朋友,代我传扬出去,也不枉了这二十年的功夫。因取出那个日记来,自己题了个签是「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」,又注了个「九死一生笔记」,交给述农,告知此意。述农一口答应了。我便带了两个小兄弟,附轮船回家乡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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