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回 傻道台访艳秦淮河 阔统领宴宾番菜馆(第2页)
两江总督的这一位是他同乡,同他父亲也有交情,便叫他指分江南,到省候补。
他自从到省之后,同寅当中不多几日已经很结识得几个人:不是世谊,便是乡谊,就是
一无瓜葛的人,到了此时,一经拉拢,彼此亦就要好起来。所谓“臭味相投”,正是这个道
理。却说他结识的几个候补道:一个姓余,号荩臣,云南人氏;现当牙厘局总办。一个姓
孙,号国英,是直隶人;现充学堂总办。这两个都是甲班出身。一个姓藩,号金士,是安徽
人,现当洋务局会办。一个姓唐,号六轩,是个汉军旗人,现充保甲局会办。还有旗人叫乌
额拉布,差使顶多,上头亦顶红。这五个人,连著佘小观,一共六位候补道,是常常在一起
的。六个人每日下午,或从局里,或从衙门里,办完公事下来,一定要会在一处。
江南此时麻雀牌盛行,各位大人闲空无事,总借此为消遣之计。有了六个人,不论谁来
凑上两个,便成两局。他们的麻雀,除掉上衙门办公事,是整日整夜打的。六人之中算余荩
臣公馆顶大,又有家眷,饮食一切,无一不便,因此大众都在这余公馆会齐的时候顶多。他
们打起麻雀来,至少五百块一底起码。后来他们打麻雀的名声出来了,连著上头制台都知
道。有天要传见唐六轩,制台便说:“你们要找唐某人,不必到他自己公馆里去,衹要到余
荩臣那里,包你一找就到。”制台年纪大了,有些事情不能烦心,生平最相信的是“养气修
道”,每日总得打坐三点钟,这三点钟里头,无论谁来是不见的。空了下来,签押房后面有
一间黑房,供著吕洞宾,设著乩坛,遇有疑难的事,他就要扶鸾。等到坛上判断下来,他一
定要依著仙人所指示的去办。倘若没有要紧事情,他一天也要到坛好几次,与仙人谈诗为
乐。一年三百六十日,日日如此,倒也乐此不疲。所以朝廷虽以三省地方叫他总制,他竟其
行所无事,如同卧治 的一般。所属的官员们见他如此,也乐得逍遥自在。横竖照例公事不
错,余下工夫,不是要钱便是玩女人,乐得自便私图,能够顾顾大局的有几个呢?
卧治:指政事清简。汉汲黯为东海太守,多病,卧阁内不出,岁余,大海大治,后召
为淮阳太守,不受。武帝曰:“吾徒得君重,卧而治之。”
佘小观又有三件脾气是一世改不掉的。头一件打麻雀。自到江南,结识了余荩臣,投其
所好,自然没有一天肯不打。而且他赌品甚高,输得越多心越定,脸上神色丝毫不动。又欢
喜做“清一色”。所以同赌的人更拿他当财神看待。第二件讲时务。起先讲的不过是如何变
法,如何改良。大人先生见他说话之间总带著些维新习气,就不免有点讨厌他。他自己已经
为人所厌尚不晓得,而又没有钱内外打点,自然人家更不喜欢他了。他这个道台虽然是特
旨,是记名,在京里一等等了两年多没有得缺,心上一气,于是又变为满腹牢骚,平时同人
谈天,不是骂军机,就是骂督、抚。大众听了,都说他是“痰迷心窍”。因此格外不合时
宜。第三件是嫖婆娘。他为人最深于情,衹要同这个姑娘要好了,连自己的心都肯掏出来给
人家。在京的时候,北班子里有个叫金桂的,他俩弄上了,银子用了二千多,自己没有钱,
又拉了一千多银子亏空。一个要嫁,一个要娶,赛如从盘古到如今,世界上一男一女,没有
好过他俩的。谁知后来金桂又结识了一个阔人,银子又多,脸蛋儿又好,又有势力。佘道台
抵他不过,于是赌气不去,并且发下重誓,说:“从今以后,再不来上当了!”在京又守了
好几个月,分发出京,碰著一位老世伯帮了他一千银子。到了天津,手里有了钱,心思就活
动了。人家请他吃花酒,又相与个花小红,几乎把银子用完。被朋友催不过,方才硬硬心肠
同小红分手的。路过上海,因为感念小红的情义,所以没有去嫖。到了南京之后,住了两个
月,寄过两件织现成花头的缎子送给小红作衣服穿。后来同寅当中亦很有人请他在秦淮河船
上吃过几台花酒,他衹是进著不肯带局。后来时候久了,同秦淮河钓鱼巷的女人渐渐熟了,
不免就把思念小红的心肠淡了下来。
一天余荩臣请他在六八子家吃酒。台面上唐六轩带了一个局,佘小观见面之后,不禁陡
吃一惊。原来这唐六轩唐观察为人极其和蔼可亲,见了人总是笑嘻嘻的,说起话来,一张嘴
比蜜糖还甜,真正叫人听了又喜又爱。因此南京官场中就送他一个表号,叫他“糖葫芦”。
这糖葫芦到省之后,一直就相与了三和堂一个姑娘,名字叫王小四子的。这王小四子原籍扬
州人氏,瘦括括的一张脸,两条弯溜溜的细眉毛,一个直鼻梁,一张小嘴,高高的人材,小
小的一双脚。近来南京打扮已渐渐的仿照苏州款式,梳的是圆头,前面亦一寸多长的前刘
海。此时初秋天气,身上穿著件大袖子三尺八寸长的浅蓝竹布衫,拖拖拉拉,底下已遮过膝
盖,紧与裤脚管上沿条相连,亦瞧不出穿的裤子是甚么颜色了。佘道台因见他面貌很像天津
的花小红,所以心上欻地一动。
当下王小四子走到台面上,往糖葫芦身后一坐。糖葫芦衹顾低著头吃菜,未曾晓得。对
面坐的是孙国英孙观察,绰号叫孙大胡子的,见了王小四子,拿手指指糖葫芦,又拿手摆了
两摆。王小四子误会了意,齐巧这两天糖葫芦又没有去,王小四子便打情骂俏起来,伸手把
糖葫芦小辫一拖,把个糖葫芦的脑袋掀到自己怀里,举起粉嫩的手打他的嘴巴。此时糖葫芦
嘴里正衔著一块荷叶卷子,一片烧鸭,嘴唇皮上油晃晃的,回头一看,见是相好来拖他,亦
就撒娇撒痴,趁势把脑袋困在王小四子怀里,任凭打骂。衹听得王小四子说道:“你这两天
死到那里去了?我那里一趟不来!叫你打的东西怎么样了?到底还有没有?”糖葫芦嘻皮涎
脸的答道:“我不到你那里去,我到我相好的家里去!”他说的是玩话,谁知王小四子倒认
以为真,立刻眉毛一竖,面孔一板,说道:“我早晓得我仰攀你大人不上!那个姑娘不比我
长的俊!你要同别人‘结线头’ ,你又何必再来带我呢!”一头说话,那副神形就要掉下
泪来,慌忙又拿手帕子去擦。糖葫芦衹是仰著脸朝著他笑。王小四子瞧著格外生气,抡起拳
头,照准了头,又是两下子。打的他不由的喊“啊唷”。孙大胡子哈哈大笑道:“打不得
了!再打两下子,糖葫芦就要变成‘扁山查’了!”王小四子听了这话,忽然扑嗤的一笑,
又赶紧合拢了嘴,做出一副怒容。佘道台见了这副神气,更觉得同花小红一式一样,毫无二
致。因为他是糖葫芦带的人,不便问他芳名、住处,只得暗底下拉孙大胡子一把,想要问
他。孙大胡子又衹顾同糖葫芦、王小四子说话,没有听见,佘道台只得罢休。
“结线头”:也称攀相好,此指狎客和妓女发生肉体关系的代称。
此时王小四子、糖葫芦正扭在一处。孙大胡子见王小四子认了真,恐怕闹出笑话来,连
忙劝王小四子放手:“不要打了,凡百事情有我。你要怎么罚他,告诉了我,我替你作主。
你倘若把他的脸打肿了,怎么叫他明天上衙门呢?这岂不是你害了他么?”王小四子道:
“我现在不问他别的,他许我的金镯子,有头两个月了,问问还没有打好。我晓得的,一定
送给别个相好了!”糖葫芦道:“真正冤枉!我为著南京的样子不好,特地写信到上海托朋
友替我打一付。前个月有信来,说是打的八两三钱七分重。后首等等不来,我又写信去问,
还没有接到回信。昨儿来了一个上海朋友,说起这付镯子,那个朋友已经自己留下送给相好
了,现在替我重打,包管一礼拜准定寄来。如果没有,加倍罚我!”王小四子道:“孙大
人,请你做个证见。一礼拜没有,加倍罚他!前头打的是八两三钱七分重,加一倍,要十六
两七钱四了。”
孙大胡子正要回言,不提防他的胡子又长又多,他的相好双喜坐在旁边无事,嫌他胡子
不好看,却替他把左边的一半分为三绺,辫成功一条辫子。孙大胡子的胡子是一向被相好玩
惯的,起初并不在意,后来因为要站起来去拉糖葫芦,不料被双喜拉住不放,低头一看,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