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回 骗中骗又逢鬼魅 强中强巧遇机缘(第3页)
爷方在靴页子里掏出一大搭的银票,从几万至几千,一共约有十几张,翻来复去,才检出一
张一万银子的票子。刚要递到唐二乱子手里,又说:“昨儿说明白要恒利的票子,这张不
是。”于是又收了回去,又在票子当中检了半天,检出一张恒利的一万票子,交代唐二乱子
看过无误。
唐二乱子见他有许多银票,心想:“到底内务府的官儿有钱。他昨天还推头没有钱垫,
这话哄谁呢。”师四老爷也觉著,连忙自己遮盖道:“这都是上头发下来给工匠的。兄弟若
有这些钱,也早发财了,不在这里做官了。”说话之间,唐二乱子也把自己写好的两张一千
头的银票拿出来交代师四老爷。师四老爷一看是两张,忙问:“这一千做什么用?”唐二乱
子道:“令兄大人及四哥公事忙,兄弟连一标酒都没有奉请,这个折个干罢。”师四老爷把
眉头一皱,道:“说明白不要,你老哥一定要费事,叫兄弟怎么好意思呢。”唐二乱子道:
“这算得什么!以后叨教之处多著哩。”师四老爷道:“既然老哥说到这里,兄弟亦不敢自
外,兄弟这里谢赏了。”说著,一个安请了下去。请安起来,把银票收在靴页子里,说有要
紧公事,匆匆告辞出门而去。临走的时候,唐二乱子又顶住问他的住处,预备过天来拜。师
四老爷随嘴说了一个。
自此唐二乱子得意非凡。过天查三蛋来了,唐二乱子又把这话说给他听,面孔上很露出
一副得意扬扬之色。查三蛋衹是冷笑笑,心上却也诧异,说道:“像他这样的昏蛋,居然也
会碰著好人,真正奇怪!”谁知过了一天出门拜客,赶到师四老爷所说的地方,问来问去,
那里有姓师的住宅。唐二乱子骂车夫无用。等到回来,又差人到内务府去打听堂郎中及银库
上,那里有什么姓师的。唐二乱子这才吓坏了。连忙再取出那张一万头票子,差个朋友到恒
利家去照票。柜上人接票在手,仔细端详了一回,又进去对了一回票根,走出来问:“你这
票子是那里来的?”去人说:“是人家还来。怎样?”柜上人冷笑一声道:“这时那里来的
假票子!幸亏彼此是熟人,不然,可就要得罪了。如今相烦回去拜上令东,请查查这张票子
是那里来的,胆敢冒充小号的票子!查明白了,小号是要办人的!”去人一听这话,吓得面
孔失色,连忙回来通知了东家。唐二乱子也急得跺脚,大骂姓师的不是东西,立刻叫人去报
了坊官,叫坊官替他办人。自此以后,唐二乱子就躲在家里生气,一连十几天没有出门。查
三蛋也晓得了,不过背后拿他说笑了几句,却没有当面说破。
又过了些时,到了引见日期,唐二乱子随班引见。本来指省湖北,奉旨照例发往。齐巧
碰著这两日朝廷有事,没有拿他召见。白白赔了十五万银子进贡,不过赏了一个四品衔,余
外一点好处没有。这也衹好怪自己运气不好,注定破财,须怨不得别人。
闲话少叙。且说唐二乱子领凭到省,在路火车轮船非止一日。路过上海,故地重临,少
不得有许多旧好新欢,又著实捣乱了十几天,方才搭了长江轮船前往湖北。
单说此时做湖广总督的乃是一位旗人,名字叫做湍多欢。这人内宠极多,原有十个姨太
太,湖北有名的叫做“制台衙门十美图”。上年有个属员,因想他一个什么差使,又特地在
上海买了两个绝色女子送他。湍制台一见大喜,立刻赏收,从此便成了十二位姨太太。湖北
人又改称他为“十二金钗”,不说“十美图”了。
湍制台未曾添收这两位姨太太的时候,他十位姨太太当中,衹有九姨太最得宠。这九姨
太是天津侯家后窑子里出身,生得瘦刮刮长拢面孔,两个水汪汪的眼睛,模样儿倒还长得不
错,衹是脾气太刁钻了些。天生一张嘴,说出话来甜蜜蜜的,真叫人又喜又爱,听著真正入
耳;若是他与这人不对,骂起人来,却是再要尖毒也没有。他巴结衹巴结一个老爷,常常在
老爷跟著狐狸似的批评这个姨太太不好,那个姨太太不好。起先湍制台总还听他的话,拿那
些姨太太打骂出气。然而湍制台虽然糊涂,总有一天明白,而且天天听他絮聒,也觉得讨厌。
有天这九姨太又说大姨太怎么不好,怎么不好。湍制台听得不耐烦,冷笑了一笑,随口
说了一句道:“我光听见你说人家不好,到底你比别人是怎样个好法?我总不能把别人一齐
赶掉,单留你一个。况且这大姨太是从前伺候过老太爷、老太太的。就是去世的太太也很欢
喜他。我看死人面上,他就是有不好,也要担待他三分。你既然多嫌他,你住后进,他住前
院,你不去见他就是了。”九姨太因为湍制台一向是同他迁就惯的,忽然今儿帮了别人,这
一气非同小可!不等湍制台说完,早把眉毛一竖,眼睛一瞪,拿出十指尖尖的手朝著自己的
粉嫩香腮,毕毕拍拍一连打了十几下子,一头打,一头自己骂自己道:“我知道我这话就说
错了!我是什么东西,好比得上人家!人家是伺候过老太爷、老太太的!有功之臣,自然老
爷要另眼看待!既然要拿他抬上天去,横竖太太死了,为什么不拿他就扶了正?我们一齐死
了让他!”
湍制台是吃鸦片的,每位姨太太屋里都有烟家伙。九姨太顺手在烟盘里捞起一盒子鸦片
往嘴里一送,趁势把身子一歪,就在地下困倒了;困在地下又趁势打了几个滚,两衹手在地
下乱抓,两衹脚却蹬在地板上,绷冬绷冬的响;头上的头发也散了,一头悲翠簪子也蹬成好
几段了;嘴里还是哭骂不止。湍制台看了这个样子,又气又恨又发急:气的是九姨太有己无
人,恨的是九姨太以死讹诈;急的是九姨太吞了鸦片烟,倘若不救,就要七窍流血死的。事
到此间,只得勉强捺定性子,请医生弄了药来,拿他灌救。谁知一连弄了多少药,九姨太衹
是咬定牙关,不肯往嘴里送。湍制台急得没法,于是又自己赔小心,拿话骗他说:“把大姨
太立刻送回北京老家里去,不准他在任上。”以为如此,九姨太总可以不寻死了。岂知仍然
还自个不开口。自从头天晚上闹起,一直闹到第二天下午四点钟,看看一周时不差衹有三个
时辰,过了这三个时辰,便不能救,衹好静等下棺材了。
湍制台被他闹的早已精疲力倦。一回想到九姨太脾气不好,不免恨骂两声;一回又想到
他俩恩情,不免又私自一人落泪。此时房间里有许多老妈子、丫头围住九姨太等死,他一个
人却躺在对过房间床上伤心。正在前思后想,一筹莫展的时候,忽见九姨太的一个帖身大丫
头进房有事。这丫头年纪二九,很有几分姿色,女孩儿家到了这等年纪,自然也有了心事。
碰著这位湍制台又是个色中饿鬼,无人的时候,见了这丫头常常有些手脚不稳。这丫头晓得
老爷爱上了他,也不免动了知己之感,但是惧怕九姨太的利害,不敢如何。口虽不言,偶然
眼睛一眇,就传出无限深情,湍制台是何等样人,岂有不领略之理。且说此时湍制台见他一
人进得房来,顿时把痛恨九姨太的心思全移在他一人身上,便招手将他叫近身边,借探问九
姨太为名,好同他勾搭。当时说过几句话,湍制台忽然拿嘴朝著对过房间努了两努,说道:
“阿弥陀佛!他这个居然也有死的日子!等他一死,我就拿你补他的缺。你愿意不愿意?”
说著,就伸手要拉这丫头的手。丫头见是如此,恐防人来看见,连忙拿手一缩,道:“你等
著罢!你当他眼前会死?你再等一百年,他亦不会死的!衹怕这种烟吃了下去,他的精神格
外好些!”湍制台诧异道:“据你说起来,难道他吃的不是鸦片烟?然而明明白白,我见他
在烟盘子里拿的。你不要胡说,不是鸦片是甚么?”大丫头道:“我告诉你,你可不许告诉
别人。”湍制台一听这话,一骨碌从床上爬起,也不下床,就跪在床沿上发咒道:“你同我
说的话,我若是同别人说了,叫我不得好死!”大丫头道:“为了这一点点的事,也不犯著
发这大的咒。”湍制台也未听清,但是一味胡缠,拉著袖子催他快说。
大丫头道:“不是三个月头里九姨太闹著有喜,说肚子大了起来,老爷喜的甚么似的,
弄了多少药给他吃,还有一罐子的益母膏,叫他天天拿开水冲著吃的?谁知过了两个月,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