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 谈官派信口开河 亏公项走头无路(第2页)
的面子来。”寻思了半天,说道:“我这番来,抚台给我几十万银子,托我办机器。我动身
的那一天,抚台还坐著八轿,亲自送我到城外。藩台以下那些大人们离城十里,搭了一座彩
棚,在那里候著送。等我到得那里,抚台也赶到了。把公事谈完,随手在靴页子里掏出一张
四万银子的汇丰银行的汇票,托我到上海替他留心买四位姨太太。大约一万银子一个。如果
不够,叫我打电报去问他拢。”新嫂嫂道:“像倪格兰芬衹要耐八千洋钱。陶大人,耐阿好
拿倪格兰芬讨仔去罢?”兰芬道:“倪阿有格号福气!”陶子兄道:“你别这们说。俗话说
的好:‘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。’你嫁了我们抚台做姨太太,我们都得称你宪姨太太。”新
嫂嫂道:“有心托仔耐格大人,做仔格格媒人罢!”兰芬说:“倪总勿会忘记耐格。谢谢
耐,后补耐末哉!”陶子尧道:“的的确确是实缺,并不是候补。”说到这里,新嫂嫂又特
地倒了一碗茶,叫他润润嘴。
陶子尧又说道:“刚才的话没有说完。抚台拿银票交代与我之后,我拿过来往马褂袋里
一放,随即起身上轿。抚台还要敬酒。我被他们闹的脑子疼,再三辞谢,方才免了。抚台带
领大小官员,送至轿前,齐打一恭,我也还了一个揖。衹听得耳朵旁边‘泊隆通’,‘泊隆
通’。”新嫂嫂道:“格当中啥个缘故?”陶子尧道:“营里的兵开大炮送我,所以耳朵旁
边衹听得‘泊隆通’,‘泊隆通’。”陶子尧说得高兴,不提防魏翩仞在榻上一觉困醒,并
不知道他说得甚么,衹听得甚么“泊隆通”,“泊隆通”,也就依著他说“泊隆通”,“泊
隆通”。陶子尧见他睡醒,疑心方才的话都已被他听见,面上一红,不好意思再说下去,自
言自语道:“我们在这里说营里放大炮。”新嫂嫂道:“勿壳张格格大炮,倒拿魏老吓
醒。”魏翩仞睡眼朦胧,也没有听清,衹是揉眼睛。新嫂嫂连忙绞过一块手巾。兰芬道:
“陶大人说格闹忙煞,格底下说哩。”陶子尧也不理他。
魏翩仞揩过脸,摸出表来一看,已是三点三刻,说:“时候不早了。陶大人就在这里借
了一夜干铺罢,我是要失陪了。”陶子尧一定也要起身回栈。新嫂嫂挽留不住,又要留他两
人吃过稀饭再走。他两人因为时已晚,急欲回去。新嫂嫂同了兰芬一直送到楼下,开开大
门,看他两人出弄堂。陶子尧不识路途,魏翩仞便同他走出弄堂,由石路挽到四马路,叫陶
子尧向东,一直走到巡捕房朝南,朝东是一品香,朝南便是棋盘街,离高升栈很近的。陶子
尧至此,方悟原来高升栈到一品香甚近,用不著坐东洋车的。今天从栈里出来,被东洋车夫
所欺,不知道在那里兜了一个圈子,才到得一品香。可见上海地方人心欺诈,是要刻刻留心
的,当下便谢过魏翩仞,两人拱手作别。陶子尧带了跟班回栈。魏翩仞自到相好大姐老三处
过夜不题。
且说次日陶子尧一觉困到一点钟方才睡醒。才起来洗脸,便有魏翩仞前来,约他一同出
去,到九华楼吃扬州馆子。吃完之后,就在公一马车行叫了一部橡皮轮皮篷车,一同去游张
园。可巧这日是礼拜,所有昨天台面上几个朋友,倒有一大半在这里。刘瞻光因轮船未开,
亦到园中玩耍。仇五科一直等到打过四点钟,方才来到。在大洋房里大家会齐,分了两张桌
子吃茶。此时游园妓女,数一数足足到了五六十个,把个大洋房挤的实实窒窒的,好不热
闹。陶子尧跟了众人出去兜了一回圈子,不提防在照相地方碰见新嫂嫂同了兰芬在那里照
相。见面之后,著实殷勤,一路跟著同到大洋房。新嫂嫂便把烟袋送过。魏翩仞因同陶子尧
咬耳朵,说:“趁著瞻光还未开船,难得今天朋友齐全,不如此刻就到他家请客,又应酬了
兰芬,岂不一举两得?”陶子尧本有到他那里请客的意思,但是面嫩,一时说不出口,听得
魏翩仞之言,连说:“好极,好极!”魏翩仞先替他交代新嫂嫂道:“陶大人吃酒,菜是要
好的,交代本家大阿姐,不要搭浆!”说完之后,又替他张罗刘瞻光、仇五科一班人。这班
酒肉朋友天天在堂子里混惯的,岂有不来之理。
当下新嫂嫂要拉著陶子尧一同回去,陶子尧又拉著魏翩仞一块儿走,随即上了马车,离
了张园。不上一刻工夫,早已来到泥城桥。马夫巴结,大大的兜了一个圈子,方才回到石路
同庆里口。下车进去,新嫂嫂先交代过本家,喊了一台下去。两人上楼吃茶吃烟。不多一
歇,刘瞻光同了两个朋友先到,跟手仇五科也来了。其时已有上灯时分。在席的人多半因有
翻台,催著快摆。立刻写局票,摆台面,起手巾,叫局。主人一个个敬酒,然后大家归坐。
少停局到,唱曲子,豁拳,手忙脚乱,烟雾腾天。陶子尧自充行家,嫌这些姑娘们的曲子不
好。仇五科便说:“子翁一定是高明的了。”台面上有一个不懂事的朋友,一定要请教一
札,又把一位先生拉胡琴的乌师留下,好教他拉著,等陶大人唱。谁知陶大人抵死不肯唱。
后来把他弄急了,他拿刘瞻光拉到一边,低低同他说道:“我们是官体,怎么好同他们一
样?倘若这风声传播到山东,那可不是玩的!”刘瞻光招呼了仇五科,仇五科又招呼了那个
朋友。大家觉著没趣,不及上干、稀饭,都已兴辞而去。陶子尧也不在意。
吃过了酒,送过了客,独有魏翩仞不走。他原是最坏不过的,看见陶子尧官派熏天,官
腔十足,晓得是欢喜拍马屁、戴炭篓子的一流人。新嫂嫂虽是女流,亦早已看出。魏翩仞假
托出恭,拉了新嫂嫂到小房间里,二人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,商量好了一条计策。
其时陶子尧正在大人房间里坐在烟铺上,叫兰芬装水烟,听他的高谈阔论,说:“做了
抚台姨太太,出起门来,要坐四人轿,还有戴顶子的把轿扛。轿子前头还有一顶红伞。无论
走到那里,都有人办差,有人伺候。怕的是姨太太在大人跟前,不要说大坏话,衹要稍微点
上两句,无论是谁都吃不起。姨太太屋里伺候的人,有丫头,有老妈,有二爷,有打杂的,
要什么有什么。面子上的月费一个月二百两,做衣服,打首饰,吃饭,用人工钱,还不在
内。但就二百两一月而论,已经比我们局里总办的薪水多了一倍。”兰芬道:“陶大人,耐
做官一个月有几化进帐?耐阿有姨太太?耐格姨太太一个月拨俚儿化洋钱用?”陶子尧衹顾
说的高兴,不提防有此一问,堵住了嘴,一时对答不来。兰芬还连著问他。他衹顾吃水烟。
歇了半晌,正想拿话支吾他,恰好魏翩仞同新嫂嫂从小房间里出来,把话打住。
魏翩仞便披起马褂要走,又朝著新嫂嫂努努嘴。新嫂嫂会意。其时陶子尧又要跟著走,
谁知一件马褂,却被新嫂嫂扣住不给。陶子尧到此无法,衹好听魏翩仞一人独去。这里新嫂
嫂又张罗陶子尧吃稀饭,又打发陶子尧管家,先回栈房。这天晚上,自从摆台面,一直到魏
翩仞走,凡有来叫局的,新嫂嫂都叫小大姐阿金跟了出去,自己却一直在屋里陪著陶子尧。
无意中又同陶子尧说:“兰芬虽已十六岁,还是小先生勒。样式事体,有倪勒浪,决勿会亏
待耐的。”陶子尧虽说衹来得两天,因他聪明不过,台面上亦听得一人讲起,这新嫂嫂的身
分,也就都已明白了。当下吃过稀饭,打过两点钟,兰芬是没有晏堂差的,大家收拾安睡。
陶子尧居然就在这里借了一夜干铺。究竟如何,无庸深考。但觉与新嫂嫂情投意合,如漆如
胶。
一连住了七八日,不是人家请他,就是他请人家,一连七八天,没有断过。每天总要困
到两三点钟方起。等新嫂嫂梳洗过后,一同吃早饭。吃过早饭,便是一部马车,起先还带兰
芬同坐,后来连兰芬也不带了。出门之后,不是游张园,便是兜圈子。走到大马路仁昌祥、
震泰昌,以及亨达利等处,总得下车,不是买绸缎,便是买表,买戒指,一买便是几百块,
此外打首饰,买珠子,还不在内。起先每次出门,陶子尧一定要到钱庄上,带几百银子庄
票,一二百块洋钱、钞票在身边。后来各家都熟了,知道陶大人是个阔客,就是没得钱,也
肯赊给他了。从前陶大人穿的衣服,新嫂嫂嫌他古板,特特为为,叫了几名裁缝,在家里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