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回 老吏断狱著著争先 捕快查赃头头是道(第2页)
来告状,半日之间,衙前聚了好几百人,为首的还是两个武秀才,闹烘烘的一齐要见本官。
庄大老爷得信之后,知道人多难以理喻,便吩咐开了中门,请这两位武秀才内庭相见。起先
这两个武秀才仗著人多,都是雄赳赳,气昂昂,好像有万夫不当之勇,及至听到一声
“请”,又见本府衣冠迎接出来,大堂两边,自外至内,重重叠叠,站立著无数营兵、衙
役,到了此时,不觉威风矮了一半。众人见他两位尚且如此,大家也无甚说得。跟了进来,
一齐站在大堂院子里,不敢多说一句话。庄大老爷把两个武秀才迎了进去。他两个见了父母
官,不敢不下跪磕头,起来又作了一个揖。庄大老爷奉他两位炕上一边一个坐下,茶房又奉
上茶来,弄得他二人坐立不安,手足无措,不知如何是好,想要说话,不知从那里说起。那
个坐首座的,不觉索索的抖了起来。庄大老爷不等他开口,依旧做出他那副老手段来,咬牙
切齿,骂这些兵丁伤天害理,又咳声叹气,替百姓呼冤。两个武秀才听了,直觉他俩心上要
说的话,都被大老爷替他们说了出来,除掉诺诺称是之外,更无一句可以说得。主大老爷立
刻逼著:“快快出去查明受害的百姓,赶紧指出真凶实犯,本县立刻就要办人!”两个武秀
才坐在上面实在难过,巴不得一声,马上辞别下来。庄大老爷仍旧送到二门。他俩会到众
人,正在商议办法;又会见刚才过堂下来的一班人,彼此见面,提及前事,亦因不能指出人
名,不能回复。正在为难的时候,里头知县又挂出一扇牌来。众人拥上去看,无非又是催促
他们赶紧查齐人证,以便从严惩办的一派话语。众人看了,真正满肚皮冤枉,却是寻不著对
头。而且人命关天,非同儿戏;倘若冤枉了人,做了鬼要来讨命,那却更不是玩的,因此又
议了半天,仍旧是一无头绪。
一霎时又听得里面传呼伺候老爷升坐,要提先来的一班人审问。众人无奈,只得仍到堂
上跪下。庄大老爷便换了一副严厉之色,催问他们:“查出人头没有?有无证见?”众人你
看看我,我看看你,仍然是无辞以对。庄大老爷便发话道:“本县爱民如子,有意要替你们
伸冤,怎么倒来欺瞒本县?这还了得!现在你们的状子都在本县手里,已经禀过统领。统领
问本县要证见,本县就得问你们要人。你们还不出人来,非但退回刚才发给你们的抚恤银
子,还要办你们反告的罪。你们想想:杀人放火,强奸妇女,是个什么罪名!你们有几个脑
袋?已经有冤没处伸,如今还经得起再添这们一个罪名吗?本县看你们实在可怜得很,怎么
不弄明白就来告状?”众人一齐磕头,没有话说。庄大老爷衹是逼著他们快说,叫他们赶紧
指出人头,无奈众人衹是说不出。庄大老爷发狠道:“你们到底怎样?若照这个样子,叫本
县怎么回复统领呢!现在衹有一条路,要你们指出人头,立时三刻正法;除了这一条,就得
办你们诬告。”众人听得如此说,一齐跪在地下求饶。庄大老爷见他们害怕,越发得计。一
回说,要解他们到统领船上去,一回又说,既然没有凭据,刚才的银子都不该领,要他们一
齐退出来。众人不肯,衹是哭哭啼啼的在地下磕头。庄大老爷道:“我想你们这些人,可怜
呢果然可怜,然而又可恨之极!既要伸冤,为甚么不指出真凶实犯,等我办给你看?现在弄
得有冤没处伸,还落一个诬告的罪名!幸而本县晓得你们的苦处,若是换了别人,你们今天
闯的这个乱子可不小!现在你们想怎么样?说了出来,本县替你作主。”众人道:“小的们
还有甚么说得!小的是大老爷的子民,衹要大老爷痛顾小的们一点,就是小人们重生父母
了。”庄大老爷听了,也不言语,皱了一回眉头,方说道:“这事叫我也为难。现在放你们
容易,但是统领跟前我要为你们受不是的。”众人衹是磕头无话。
庄大老爷又问:“房子烧掉,小工杀掉,东西抢掉,可是真的?”众人道:“是真。”
又问:“强奸妇女可是真的?”那个老婆、女儿被兵强奸的人,衹是淌眼泪,不敢回答。庄
大老爷道:“现在我衹有一个法子,给你们开一条生路,非但不办反告的罪,还可以安安稳
稳得几两抚恤银子。”众人一听大老爷如此开恩,又一齐磕头。庄大老爷道:“这些事情本
县知道全是兵勇做的,但是没有凭据怎么可以办人?现在要替你们开脱罪名,除非把这些事
情一齐推在土匪身上,你们一家换一张呈子,衹说如何受土匪糟蹋,来求本县替你们伸冤的
话。再各人具一张领纸 ,写明领到本县抚恤银子若干两,本县就拿著你们这个到统领跟前
替你们求情。倘若求得下来,是你们的造化,求不不来,亦是没法的事。”众人说:“大老
爷替我们去求统领大人,是没有不准的。”庄大老爷道:“那亦看罢了。但是一桩:你们遭
了土匪的害,统领替你们打平了土匪,你们做百姓的也总得有点道理。”众人还当是统领要
钱,一齐哭著说道:“小人们遭了土匪,一家家家破人亡,那里还有钱孝敬统领大人!求大
老爷开恩!”庄大老爷道:“统领大人那里稀罕你们的钱!临走的时候孝敬几把万民伞,不
就结了吗?一个人能出几文钱?”众人听了,又一齐叩头,谢过大老爷的恩典,下去改换呈
子,并补领状。
领纸:指收条。
头一帮人发落已毕,再发落后头一帮人。后头一帮人也是没有真凭实据的,看见前头的
样子早已胆寒。庄大老爷本来也想当堂发落的,因见人多,恐怕滋事,仍旧退堂,叫人把两
位为首的武秀才叫了进来;又叫这两个秀才转邀了十几个耆民,一齐到大厅相见。两个秀才
见过官的了,几个耆民见了官都瑟瑟的抖。庄大老爷安慰他们,让他们坐了讲话。当下先对
两个武秀才说道:“今天简直把本县气死!可恨这些人,既要伸冤,又指不出真凭实据。不
问张三、李四,你想本县能够乱杀吗?就是本县肯帮著他们,替他伸冤,怕上头也不答应,
非但不答应,一定还要本县拿人,办他们的诬告。你说冤不冤!本县实在可怜他们,所以才
替他们想出一个法子,非但不办罪,而且每人反可落几两抚恤银子。我亦总算对得住你们建
德的百姓了。”两个秀才齐道:“蒙老父台这样,真正是爱民如子。”众耆民亦不住的称颂
青天大老爷。
庄大老爷方才言归正传,问两个秀才道:“你二位身入黉门,是懂得皇上家法度的。今
番来到这里,一定拿到了真凶实犯,非但替你们乡邻伸冤,还可替本县出出这口气。”两个
秀才胀红了面,一句回答不出,坐在那里著实局促不安。庄大老爷又向几个耆民说道:“你
们几位都是上了岁数的人,俗语说道,‘嘴上无毛,办事不牢’,像你诸位一定是靠得住,
不会冤枉人的了?”岂知几个耆民,在乡下时,虽然众人见了他们惟命是听,及至他们见了
官,亦变成了没嘴葫芦。庄大老爷说一句,他们答应一句。及至问他究竟,依然是面面相
觑,默无声息。庄大老爷诧异道:“怎么诸位一声不响呢?本县是个性急的人,衹要诸位说
出人头,本县恨不得立时立刻办人。”众人依然无语。庄大老爷故意踌躇了半天,又问了好
几遍,见他们始终不说,庄大老爷才把脸一板道:“这是甚么事情,也可以闹著玩的?他人
犹可,你二位是有功名的人,诬告一个罪、硬出头一个罪、聚众一个罪、吵闹衙门一个罪。
知法犯法,这还了得!”两个秀才听到这里,早已吓死了,连忙拍落托跪在地下:“求老父
台高抬贵手!武生们是不识字的,不懂得道理。此番回去,一定安分用功;倘有不好事情传
在老父台耳朵里,两桩罪一块儿办。”说著,又迭连绷冬绷冬的磕响头,连著几个耆民也都
跪下了,齐说:“情愿叫来的人都回去,求大老爷别动气!”
庄大老爷看了,肚皮里著实好笑,却忍住不笑,忙用手扶起两个秀才,叫众人一齐归
坐。又拿腔做势,扳谈了好半天,准把几个耆民开释无事;两位秀才暂时留在城里,听候统
领的示下,众人感激不尽,却把两个秀才活活吓死!庄大老爷又会卖好,向众人说道:“你
们出去先传谕众百姓,叫他们各自回家。不日本县亲自下乡踏勘,果然受了糟蹋,还要抚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