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回 附来裙带能谄能骄 掌到银钱作威作福(第3页)
好,于是又偷吃了一片。越吃越好吃,又自己说道:“一不做,二不休,一片也是吃,三片
也是吃,索性吃完了他。舅老爷不问便罢;倘若问起来,就说是个猫偷吃了的,他总不能怪
我。”主意打定,等到晚上开饭的时候,伺候开饭的二爷,衹指望他忘却那三片咸肉,不提
起才好。
谁知黄二麻子于这三片咸肉竟是刻骨铭心,也决计忘不掉。一坐下来,还没有动筷子,
就问:“我的咸肉呢?”偷嘴的二爷忙嚷著叫厨房里添碗肉。黄二麻子道:“不是要厨房里
添肉,是中饭吃的我们姑太太肉,还剩下三片,我叫你替我留好的。”偷嘴的二爷晓得躲不
过,瞎张罗了半天,才回了一声:“没有了。”黄二麻子眼睛一瞪,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;
说道:“那里去了?”偷嘴的二爷说道:“想是被野猫衔了去了。”急的黄二麻子跺脚骂
“王八蛋”,说道:“是我们姑太太给我的肉,我一顿舍不得吃完,所以留在第二顿吃,叫
你留好,你不当心,如今被猫衔了去了。我不管,我衹要问你要!你没,你赔我的;你要不
赔,你自己去同你们太太说去。”黄二麻衹管骂,不动筷子。等到别人吃完饭,他还是坐著
不动,一定要偷嘴的二爷赔他的。
那偷嘴的二爷行撅著嘴不做声,尽著他骂。后来挨不过,走到门外,嘴里叽哩咕噜的说
道:“少了三片咸肉,不过是猪肉,又不真果是他们姑太太身上的肉,何犯著闹到这步田
地!”偏偏这句话又被黄二麻子听见了,赶著出去打他的嘴巴,问他吃的谁的饭。一定上去
回老爷,撵掉他还不算,还要打他的板子。别的爷们晓得事情闹大了,都怪那个偷嘴的二爷
不是,不该嘴里拿太太乱讲:“舅太爷是太太的哥哥,你乱讲被他听见了,怎么叫他不生气
呢。他果然同老爷说了,你还想吃饭吗?”那个偷嘴的二爷到此方才悔悟过来,由众人架弄
著,领他到黄二麻子跟前磕头,求舅老爷息怒,不要告诉太太晓得。黄二麻起先还拿腔做
势,一定不答应,禁不住众管家一齐打千哀求,方才答应下。那个偷嘴的二爷又磕头谢过舅
老爷恩典,方才完事。如此一来,黄二麻子把情分一齐卖在众人身上,众人自然见他的情。
他自己一想:“上头除掉姑老爷,就是于舅太爷一位,余外的人都越不过我的头去。”自此
以手,他的架子顿时大了起来。一班家人小子,看了老爷、太太的分上,少不得都要巴结
他。还有些人晓得他在主人面前说得动话,指望他说句把好,也不得不来趋奉。
偏偏事有凑巧,于舅太爷病了十天。甄学忠一向有什么事情,都是于舅太爷承当了去。
如今他老人家病了,样样都得自己烦心,不上三天,早把他闹烦了。到这档口,黄二麻子晓
得是机会到了,便格外在姑老爷跟前献殷勤,甚至家人小 当的差使,不该他做的,他亦抢
在前头。甄学忠觉得他这人可靠,渐渐的拿些事情交代他办。他办完了事情,一天定要十几
趟到于舅太爷屋里看于舅太爷的病,伺候于舅太爷,什么汤啊水啊,亦都是他料理。因此于
舅太爷亦很见他的情,面子上很赞他好。却不料他老人家的病一日重似一日。甄学忠还算待
娘舅好,凡是左近有名的医生都已请遍,无奈总不见效。他老人家自己也晓得是时候了,便
把外甥请到床前,黄二麻子亦跟了进去。衹见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,拉著外甥的手,说道:
“老贤甥!我自从你令堂去世,承你老人家看得起我,如今又到你手里,并不拿我娘舅当作
外人,一切事情都还相信我。我如今是不中用的了!现在正是你要紧时候,我不能帮你的
忙,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。但是我死之后,银钱大事,你可收回自己去管。一句话须要记
好,‘人心叵测’,虽是至亲,也都是靠不住的。”于舅太爷说到这里,已经喘吁吁上气接
不到下气,头上汗珠子同黄豆大小,直滚下来。甄学忠此时念到他平日相待情形,不期而然
的从天性中流出几点眼泪,忙请娘舅呷一口参汤,劝娘舅暂时养神,不要说话。约摸停了一
会,于舅太爷得了参汤补助之力,渐渐的精神回转,于是又挣扎著说道:“不但银钱大事要
自己管,就是买土买料,也总要时时刻刻当心。我活一天,这些事我都替你抢在头里,不要
你操心,就是惹人家骂我恨我,我亦不怕。横竖我有了这把年纪,也不想什么好处。除了
我,却没有第二个肯做这个冤家的。黄某人,人是很能干的……”说到这里,于舅太爷气又
接不上来,喘做一团。甄学忠扶他睡下,叫他歇一回。谁知他话说多了,精神早已散了,一
个气不接,早见他眼睛一翻,早已不中用了。甄学忠少不得哭了一场。赶紧派人替他办后
事,忙著入殓出殡,把他灵枢权寄在庙里,随后再扶回原籍。都是后话不题。
且说当他病重时,同他外甥说的几句话,黄二麻子跟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。先听他说,
“人心叵测,虽是至亲亦靠不住”,不由心上毕拍一跳,暗暗骂他:“老杀才!你病了,我
如此的伺侯你,巴结你,如今倒要绝我的饭碗!幸亏没有叫出名来还好。”等到第二回说,
“黄某人人是很能干的,……”照于舅太爷的意思,谅来一定还有不满意于他的说话。又幸
亏底下的话没有说出,他就一命呜呼了。碰巧他这位老贤甥听话也衹听一半,竟是断章取
义,听了老母舅临终的说话,以为是老母舅保举他堂舅爷接他的手,所以才会夸奖他能干。
他得了这句说话,等到于舅太爷一断了气,还没有下棺材,他已把大权交给黄二麻子。黄二
麻子却出其不意受了妹夫的托付,这一喜真非同小可!当天就接手。接手之后,一心想查于
舅太爷的帐目有什么弊端,掀了出来也好报报前仇,谁知查了半天,竟其一毫也查不出。衹
有一间空房里,常常堆著千把吊钱。他便到妹夫跟前献殷勤道:“这许多钱堆在家里,岂不
搁利钱,何不存在钱铺里,一来可生几个利钱,二则也免自己担心?舅太爷到底有了岁数的
人了,无论你如何精明,总有想不到的地方。”衹见他妹道:“你倒不要说他。工上用的全
是现钱,不多预备点存在家里,一时头上要起来,那里去弄呢?”黄二麻子碰了这个软钉
子,自己觉著没趣,搭讪著又说了几句别的闲话,妹夫也没理会他。他便回到自己房里生
气,咕都著嘴,一个人自言自语道:“谁稀罕吃他的饭!这也算得什么!”
正在气间,齐巧管厨的上来付伙食钱。管厨的晓得他是主人的舅老爷,今儿又是初接
事,不敢不巴结他。一进门,先请一个安,说了声:“请舅老爷的安。”黄二麻子爱理不理
的,关他什么事。管厨的故意做出一副笑容,从袖子里取出本伙食帐来,送到桌子上,却又
笑嘻嘻的说道:“又要舅老爷费心了。”黄二麻子是在现任州、县衙门当过师爷的,自己虽
然没有经过手,规矩是知道的,晓得大厨房里,帐房师爷有个九五扣。黄二麻子便拿起算
盘,踢踢搭搭一算:五天应付九十六吊,照九五扣,应除四吊八百文,实付九十一吊二百
文。照数发了出来。管厨的接到手里一算,不敢说不对,衹笑嘻嘻的说道:“舅老爷这是怎
么算的?小的不懂。”黄二麻子当是管厨的有心当面奚落他,便把算盘一推,跟手拿桌子一
拍,骂道:“好混帐!你瞧不起我,见我今天初接手,欺负我外行,要来蒙我!通天底下衙
门局子,都是一样。我做帐房虽是今天头一天,你当管厨的难道亦是今天头一回吗、你如果
嫌少,你不要拿,替我把钱放在这里!”管厨的碰了这个钉子,晓得一时说不明白,衹好拿
了钱,搭讪著出去。黄二麻子还骂道:“底贱货!你不凶过他的头,他就凶过你的头,真正
不是些好东西!”
到了第二天,管厨的特地送了黄二麻子一衹火腿,又做了两碗菜,一碗红烧肘子,一碗
是清炖鸭子,说是:“小的孝敬师老爷的,总得求舅老爷赏个脸收下。”起先黄二麻子还衹
板著个脸,一定不要这些东西,禁不住管厨的一再恳求,方才有点活动。管厨的下去,当夜
便找了值帐房的二爷,请他吃了几杯酒,托他同舅老爷说:“这个九五扣,照例原是应该有
的,衹为舅太爷要替老爷省钱,叫我们办‘清公事’,什么伙食钱,酒席价,格外往少里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