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回 巧逢迎争制羊皮褂 思振作劝除鸦片烟(第3页)
正途出身人员,按照次序委派。藩台拿他无法,也衹好遵他的教。
过了些时,齐巧辕期,刘大侉子跟了一班候补道上院禀见。署院一看名字,忽然想起:
“这人是个 出身,专会写白字。我从前要拿他咨回原籍,是藩台替他求下来的,大约他
俩有什么渊源,今天且拿他发挥几句再讲。”想完,便叫请见。刘大侉子进来坐定之后,署
院先同别位候补道闲谈了几句,回过脸来看看刘大侉子浑身上下,倒也无可指摘,即淡淡的
说道:“刘大哥,委屈了你了!你要到省,那一省不好指,横竖是元宝捐来的,何苦偏偏要
指个浙江呢?”此时刘大侉子见黄三溜子因穿破衣服早经得意,自己思量:“我是同他一样
的,而且一天到的省。他已经得了差使,料想我也不会久空的。”所以这一阵上衙门格外上
得勤,满心指望:“无论大小,叫我得个把差使,也好光光面子,免得被黄三溜子瞧不
起。”不料平空里今日上院,被署院似讥似讽的埋怨这们上两句,一时摸不著头脑,又不好
回甚么,又不好答应是,楞在那里不响。
署院又说道:“凡是捐官出来做的人有三等:头一等是大员子弟,世受国恩,自己又有
材干,不肯暴弃,总想著出来报效国家;而又屡试不售,不得正途,于是才走了这捐班一
路。这是头一等。第二等是生意卖买人,或是当商,或是盐商,平时报效国家已经不少;奖
叙得个把功名,出来阅历阅历,一来显亲扬名,二来也免受人家欺负,这种人也还可恕。第
三等最是不堪的了,是自己一无本事,仗著老人家手里有几个臭钱,书既不读,文章亦不会
做;写起字来,白字连篇。在老子任上当少爷的时候,一派的 习气;老子死了,渐渐的
把家业败完,没有事干了,然后出来做官,不是府,就是道。你们列位想想看,这种人出来
做了官,这吏治怎么会有起色呢?”
署院说到这里,又把脸回过来朝著刘大侉子说道:“刘大哥,我这话可错不错?”刘大
侉子听说,晓得署院这话明明说的是他,把脸羞得绯红,一句话也回答不上。署院又说道:
“刘大哥,从前你们老太爷,我同他很会过几面。他做了一任关道,很弄得两文回去。到你
老哥手里,日子一定著实好过。你有这种好日子,大可在家里享福,何必一定要出来做这个
官呢?”刘大侉子道:“自从职道父亲去世,也有靠十年了。家里人口又多,累重得很,所
以职道不得不出来。”署院道:“做官做官!有了官,就得有本事去做,不是马上可以发得
财的。况且你们老太爷有这许多钱,怎么现在一个也没有了?你老哥也算得会用的了,真正
阔手笔!看你不出,倒是个大处落墨的!”
刘大侉子见署院说的话句句都戳他的心,弄的坐立不安。齐巧今天赶上衙门,又起了一
个大早,鸦片烟瘾没有过足,坐在那里,不知不觉打了一个呵欠。署院一见,得了这个题
目,又有文章好做了,便又说道:“刘大哥,你们一定要出来做官,我总不解。我们是没有
法子想,上了马下不得马,比不得你,有了偌大的家私,何犯著再出来吃这个苦呢?譬如我
如今幸亏没有吃上鸦片烟;如果也学别人似的,抽上了瘾,到如今一天到晚衹好躺在烟铺上
过日子,那里还有工夫又要会客,又要办公事呢?自从鸦片烟进了中国,害了我们多少人,
弄得一个个痿倒疲倦,还成个世界吗?诸位老兄可以把我的话传谕大家一齐知道,限他们三
个月一齐戒除;如果不戒,到那时候却是不要怪我兄弟!”刘大侉子一想:“自己烟瘾是大
的。如今署院的话虽不是专为我一人而言,然而我听了总不免担心。”越想越觉可危。
正在为难的时候,忽然商务局的老总,也是一个候补道,把身子一斜,插嘴说道:“回
大人的话:大人限他们三个月叫他们戒烟,宽之以期限,动之以利害,不忍不教而诛;做属
员的人再不振作精神,屏除嗜好,也就不成个人了。昨日有个新到省的试用知县胡镜孙胡
令,在职道局里递了一个禀帖,说是自己报效,开办一个什么‘贫弱戒烟善会’,求职道局
里给张告示。禀帖上写明白,大人跟前另外具禀。”署院道:“是啊,禀贴是有一个,我看
了还没有批。这胡令他一向是做什么的?戒烟原是好事情,既然开善会,为什么不取个吉祥
点的名字咧?又‘贫’又‘弱’,这两个字实在不好听。”商务局老总道:“听说这胡令从
前是在梅花碑开丸药铺的。虽然捐了官已经禀到,一直还没有引见。为什么题这个名字,职
道也问过他。他说:‘人生在世,譬如家业本是富的,吃了烟就会贫穷;身子本是强壮的,
吃了烟就会瘦弱;因此题这两字,无非是劝醒人的意思。’”署院道:“果然办得见效呢,
叫这些官场上的人去戒戒也好。但他究竟是个市井,能够靠得住靠不住,总得查查明白,才
好给他告示。”商务局老总答应著。
等到退了下来,头一个刘大侉子,听了署院一番话,又是心上发急,又是烟瘾上来,出
了一身大汗,连小棉袄都湿透了。走到大堂底下,还没有上轿,一把袖子拖住商务局的老
总,问他胡镜孙这个会已经开办没有,开在那条街上。商务局老总道:“据他禀帖上说,就
在梅花碑,大约同他丸药铺在一块。自从今年二月起,已将近一年了。他自家说,每天总得
戒上几十个人。每天来戒的人,他都天天抄了名字,托人到上海去上报。现在的局面被他弄
得著实不小。”刘大侉子道:“果然灵验,我头一个就要去戒。怎么我来了几个月,一直不
曾晓得呢。”说罢,各自上轿而去。一霎到得公馆,先过瘾,再吃饭。一头吃饭,一头想起
署院的一番话,老大担心。
吃过了饭,立刻吩咐打轿,向梅花碑胡镜孙丸药铺而来。刘大侉子自己思量:“现在各
事都丢在脑后,且把这捞什子戒掉再想别的法子。”轿子未到梅花碑,总以为这爿丸药铺连
著戒烟善会,不晓得有多大。及至下轿一看,原来这药铺衹有小小一间门面,旁边挂著一扇
戒烟会的招牌,就算是善会了。但是药铺门里门外,足足挂著二三十块匾额:什么“功同良
相”,什么“扁鹊复生”,什么“妙手回春”,什么“是乃仁术”,匾上的字句,一时也记
不清楚。旁边落的款,不是某中堂,就是某督、抚,都是些阔人。刘大侉子看了,心上著实
钦敬。正在看匾的时候,这善会里的老板,就是胡镜孙,早已得信,顺手取过一顶大帽子合
在头上,赶著出来迎接宪驾。一见刘大侉子,就在街上迎面先打一个千。刘大侉子还礼不
迭。跨进店来,胡镜孙把他一领,领到店后头一间披屋,衹容得三四个人。刘大侉子举目观
看,房间虽小,摆设俱全。墙上挂的对子写著“某某司马大人雅属”,再一看,这胡镜孙头
上戴的是料球 ,便知道他是捐过同知衔的知县了。
料球:料、即料货、人造的透明物质,可用来充珠、玉、翡翠等,清时同知可用白色
的透明玻璃装饰帽顶。
少停学徒弟的送上茶来。刘大侉子一面吃茶,一面问他:“丸药店里生意可好?戒烟的
人,一天到晚,一定不会少的了?”胡镜孙道:“大人明鉴:这丸药店本是卑职祖父手里创
的。自从卑职入了仕途,把丸药铺改了公司,为的是做官的人不便再做生意卖买,叫上头晓
得了说话。”慢慢的两个人讲到戒烟的一事。胡镜孙竭力称赞他的戒烟丸药如何灵验,又
说:“一天到晚,总得有一二十号人来戒,实在来不及。”正说著话,齐巧学徒弟的进来拿
东西。胡镜孙故意问他道:“现在戒烟的人,已经有多少号了?”这个徒弟不提防他问,一
时顺嘴说了出来,说道:“衹有大前天有个人买了一包丸药去,这两天一直没有人来问过
信。”胡镜孙听了这两句话,急得脸上绯红,连忙说道:“你不懂的,快替我走!”又自己
埋怨自己道:“是我糊涂。他是丸药店里的徒弟,戒烟会另有司事承管,这事须得问司事才
知道,问他是不晓得的。”刘大侉子道:“我不管戒烟的人多人少,我衹问你这丸药吃了可
灵不灵?”胡镜孙道:“卑职这丸药,比如有一钱的瘾,衹消吃两粒丸药,等到烟瘾上来时
候,一吃下去就抵当得住,比仙丹还灵。二钱瘾,吃四粒,四钱瘾,吃八粒。弄到后来,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