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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七回 惯逢迎片言矜秘奥 办交涉两面露殷勤(第2页)

“法”字依旧写成英国的“英”字。一误再误,他自己实实在在未曾晓得。等到下来,崇二

马糊把公事送给单道台过目。单道台看到这件,衹是皱眉头,也不便说什么。为的旁边的人

太多,他做属员的人,如何可以指斥上宪之过,倘或被旁边人传到抚台耳朵里去,如何使

得!看过之后放在一边。

等了半天,打听得抚台一个人在签押房里,他便袖了这件公事,一个人走到抚台跟前,

一掀门帘,正见抚台坐在那里写信。他进来的脚步轻,抚台没有听见。他见抚台有事,便也

不敢惊动,袖了公事,站在当地,一站站了一点钟。抚台因为要茶喝,喊了一声“来”,猛

然把头抬起,才看见了单道台。问他几时来的,有什么事情。单道台至此方才卑躬屈节的口

称:“职道才进来,因见大帅有公事,所以不敢惊动。”抚台一面封信,一面让他坐。等信

封完,然后慢慢的提到公事。倒是抚台先说:昨天一件什么事,“不是我兄弟已经同老哥商

量好了,批了出去,叫他们照办吗?他们今天又上来问我。你看他们这些人可糊涂不糊涂!”

单道台道:“非但他们糊涂,职道学问疏浅,实在亦糊涂得狠。就是昨天那件公事,大

帅一定晓得这外国人的来历,一定是把英国人,不是法国人。职道猜这件公事,他们底下总

没有弄清,一定是英国人写做法国人了。大人明鉴万里,所以替他们改正过来的。”抚台听

了,楞了一楞,说:“那件公事你带来没有?”单道台回称:“已带来。”就在袖筒管里把

那件公事取了出来,双手奉上,却又板著面孔,说道:“法国人在中国的不及英国人多,所

以职道很疑心这桩事一定是英国人,大帅改的一点不错。”

抚台亦不答腔,接过公事,从头至尾瞧了遍,忽然笑道:“这是我弄错了,他们并没有

错。”单道台故作惊惶之色道:“倒是他们不错?这个职道倒有点不相信了。”立刻接过公

事,又仔细端详看一遍,一面点头,一面咂嘴弄舌的,自言自语了一回,又说道:“果真是

法国人。不是大帅改过来,职道一辈子也缠他不清。职道下去立刻就吩咐他们照著大帅批的

去办。”抚台道:“这事已耽误了一天了,赶快催他们去办罢。”

单道台诺诺连声,告退下去。回到文案上,朝著崇二马糊一班人说道:“你们不要瞧著

做官容易,伺候上司要有伺候上司的本领!照著你们刚才的样子,就是公事送上去十回,不

但改不掉,还要碰下来!”崇二马糊道:“依著卑府是要在那写错字的旁边贴个红签子送上

去,等他老人家自己明白。”单道台道:“这个尤其不可!衹有殿试、朝考,阅卷大臣看见

卷子上有了什么毛病,方才贴上个签子以做记号。我是过来人,还有什么不晓得。如今我们

做他下属,倒反加他签子,赛如当面骂他不是,断断使不得!《中庸》上有两句话我还记

得,叫做:‘在下位,不获乎上,民不可得而治矣。’什么叫‘获上’?就说会巴结,会讨

好,不叫上司生气。如果不是这个样子,包你一辈子不会得缺,不能得缺那里来的黎民管

呢?这便是‘民不可得而治矣’的注解。”

单道台正说得高兴,崇二马糊是有点马马糊糊,也不管什么大人、卑府,一定要请教;

“刚才大人上去是同大帅怎么讲的,怎么大帅肯自己认错改正过来?求求大人指示,等卑府

将来也好学点本事。”单道台闭著眼睛,说道:“这些事可以意会,不可言传,要说一时亦

说不了许多。‘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’,诸公随时留心,慢慢的学罢了。”

又过了些时,首县禀报上来:有一个游历的外国人,因为上街买东西,有些小孩子拉住

他的衣服笑他。那个洋人恼了,就把手里的棍子打那孩子,那孩子躲避不及,一下子打到太

阳穴上,是个致命伤的所在,那孩子就躺在地下,过了一会就没有气了。那个孩子的父母自

然不肯干休,一齐上来,要扭住外国人。外国人急了,举起棍子一阵乱打,旁边看的人很有

几个受伤的。街坊上众人起了公愤,一齐奋勇上前,捉住了外国人,夺去他手里棍子,拿绳

子将他手脚一齐捆了起来,穿根扁担,把他扛到首县喊冤。首县一听,人命关天,这一惊非

同小可!等到仔细一问,才晓得凶手是外国人,因想:“外国人不是我知县大老爷可以管得

的。”立刻吩咐一干人下去候信。当时尸也不验,立刻亲自上院请示。

抚台见了面,问知端的,晓得是交涉重案,事情是不容易办的,马上传单道台商量办

法。单道台问:“打死的凶手既是个外国人,到底那一国的?查明白了,可以照会他该管领

事,商量办法。”首县见问,呆了半天,方挣扎著说道:“横竖外国人就是了。卑职来的匆

促,却忘记问得。”抚台又问:“打杀的是个什么人?”首县说:“是个小孩子。”抚台

道:“我亦晓得是个小孩子!到底他家里是个做什么的?”首县道:“这个卑职忘记问他

们,等卑职下去问过了他们再上来禀复大帅。”

抚台骂他糊涂,叫马上去查明白了再来。首县无奈,只得退去。回到衙门,把签稿二爷

叫上来哼儿哈儿骂了一顿,骂他糊涂:“不把那小孩子的家计同凶手是那一国的人查明白了

回我,如今抚台问了下来,叫我无言可对!真正糊涂!赶紧去查!”签稿门下来,照样把地

保骂了一顿,地保又出去追问苦主,方才晓得是豆腐店的儿子,是个小户人家,没有什么大

手面的。后来又问到外国人,大家都不懂他说话。首县急了,晓得本城绅士龙侍郎新近亦沾

染了维新习气,请了外国回来的洋学生在家里教儿子读洋书,打算请了他来,充当翻译。马

上叫人拿片子去请。等了半天,去人空身回来,说是:“龙大人那里洋师爷半个月前头就进

京去考洋翰林去了。”首县正在为难,齐巧院上派人下来,说:“把外国凶手先送到洋务局

里安置。等到问明之后,照会他本国领事,再商办法。”首县闻言,如释重负,赶忙前去验

尸,提问苦主、邻右,叠成文书,申详上宪。

闲话少叙。原来这事全是单道台一个人的主意。他同抚台说:“我们长沙并没有什么领

事。这个外国人是为游历来的,如今打死了人,倘若不办他,地方上百姓一定不答应。若说

是拿他来抵罪,我们又没有这样的治外法权,可以拿著本国的法律治别国的人。想来想去,

这凶手放在县里总不妥当。倘或在班房里叫他受点委曲,将来被他本国领事说起话,总是我

们不好。不如把他软禁在职道局子里,不过多化几个钱供应他。等到他本国领事回文来,看

是如何说法,再商量著办,请请大帅的示,看是怎样?”抚台连说:“很好。……”所以单

道台下来,立刻就派人到首县里去提人的。当下人已提到,局子里有的是翻译,立刻问他是

那一国的人,甚么名字。幸亏邻省湖北汉口就有他该管领事,可以就近照会。马上又回明抚

台,详详细细由抚台打了一个电报给湖广总督,托他先把情节告诉他本国领事,再彼此商量

办法。

这位单道台办事一向是面面俱到,不肯落一点褒贬的。他说:“这事是人命关天,况且

凶手又是外国人,湖南省的阔人又多,如果一个办的不得法,他们说起话来,或是聚众同外

国人为难起来,到这时节,拿外国人办也不好,不办也不好。不如先把官场上为难情形告诉

他们,请他们出来替官场帮忙。如此一来,他们一定认做官场也同他们一气,绅士、百姓一

边就好办了。但是一件:外国领事一定不是好缠的。外国人打死了人,虽然不要抵命,然而

其势也不能轻轻放他回去。但是如今我们说定这外国人一个什么罪名,领事亦决计不答应。

此时却用著他们绅士、百姓了。等他们大众动了公愤,出头同领事硬争,领事见动了众,自

然害怕。再由我们出去压服百姓,叫百姓不要闹。百姓晓得我们官场上是帮著他们的,自然

风波容易平定。那时节凶手的罪名也容易定了,百姓自然也没得说了,外国领事还要感激我

们。内而外部,外而督、抚,见你有如此才干,谁不器重,真是无上妙策!”主意打定,立

刻就想坐了轿子去拜几个有权势的乡绅,探探他们口气,好借他们做个帮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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