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回 八座 荒唐起居无节 一班龌龊堂构相承(第3页)
褂,有的竟其还是纱的,一个个都钉著黄线织的补子,有些黄线都已宕了下来,脚下的靴子
多是尖头上长了一对眼睛,有两个穿著“抓地虎”,还算是好的咧。至于头上戴的帽子,呢
的也有,绒的也有,都是破旧不堪,间或有一两顶皮的,也是光板子,没有毛的了。大堂底
下,敞豁豁的一堆人站在那里,都一个个冻的红眼睛,红鼻子,还有些一把胡子的人,眼泪
鼻涕从胡子上直挂下来,拿著灰色布的手巾在那里揩抹。如今听说首府叫随凤占保举人,便
认定了随凤占一定有什么大来头了,一齐围住了他,请问“贵姓、台甫”。
当中有一个稍些漂亮些的,亲自走到大堂暖阁后面一看,瞥见有个万民伞的伞架子在那
里,他就搬了出来,靠墙摆好,请他坐下谈天。随凤占看看没有板凳,难拂他的美意,只得
同他坐下,也请教他的名姓。那人自称姓申,号守尧,是个府经班子,二十四岁上就出来候
补,今年六十八岁子。先捐了个典史,在河南等过几年,分在卫辉府当差。有年派了个保甲
差使,晚上带了巡勇出门查夜。有一个吃酒醉的人,拦住当路骂人,被他碰见了。彼时少年
气盛,拉下来就五十板。等到打完了,那人才说:“我是监生。”捐了监的人,不革功名是
打不得屁股的。当时无法,只得拿他开释。谁知第二天,通城的监生老爷都来不答应他,说
他擅责有功名的人,声称要到府里去告他。他就此一吓,卷卷行李逃走了。后来还是那个挨
打的人恐怕闹出来于自己面子不好看,私自出来求人家,劝大众不要闹了,这才罢休。后来
本府也晓得了,明知他是畏罪而逃,乐得把差使委派别人。地方上少掉一个试用典史是不打
紧的,倒也没有人追究。他闹了这个乱子,河南不能再去。齐巧他兄弟一辈子当中,当初有
个捐巡检的,后为这人死了,他就顶了这巡检名字,化几个钱,捐免验看,一直到湖北候
补,正碰著官运享通,那年修理堤工案内,得了一个异常劳绩,保举免补本班,以府经补
用。年代隔得远了,他自己也常常拿从前的事情告诉别人,以鸣得意。还说什么“你们不要
瞧我不起,虽然是官卑职小,监生老爷都被我打过的!”人家听惯了,都池他有些痰气,没
有人去理会他。此时同随凤占拉拢上了,便嘻开了一张胡子嘴,同随凤占一并排坐在伞架子
上,扳谈起来。随凤占难却他这番美意,只得同他坐在一块儿谈天。
究竟佐杂太爷们眼眶子浅,见申守尧同随凤占如此亲热,以为他二人一定又有什么渊
源,看来太尊所说的什么差使,论不定就要被申某夺去了。于是有些不看风色的人,偏偏跟
了他二人到暖阁后面,听他二人讲话。又有些醋心重的人,一旁咕噜说道:“人家好,有门
路,巴结得上红差使。不要说起是一桩事情轮不到我们头上,就是有十桩、八桩也早被后长
的人抢了去了。我们何必在这里碍人家的眼,还是走开,省得结一重怨。”又有些人说道:
“我偏不服气!我定要在这里听他们说些什么。有什么瞒人事情,要这样鬼鬼祟祟的!”
一干人正在言三语四,刺刺不休,忽见斜刺里走过一个少年,穿著一身半新的袍套,向
一个老头子深深一辑,道:“梅翁老伯,常远不见了!小侄昨天回来就到公馆里请安,还是
老伯母亲自出来开门的,一定要小侄里头坐。小侄一问老伯不在家,看见老伯母还衹穿了一
件单衬子,头也没梳,正有那里烧水煮饭,所以小侄也就出来了。今日凑巧老伯在这里,正
想同老伯谈谈。”又听那老头子道:“失迎得很!兄弟家里也没得个客坐,偶然有个客气些
的人来了,兄弟都是叫内人到门外街上顿一刻儿,好让客人到房里来,在床上坐坐,连吃
烟,连睡觉,连会客,都是这一张床。老兄来了,兄弟不在家,亵渎得很!”又听那少年
道:“老伯,小侄是自家人,说那里话来!”又听老头子道:“老兄这趟差使,想还得
意?”少年道:“小侄记著老伯的教训,该同人家争的地方,一点没有放松。所以这趟差使
虽苦,除用之外,也剩到八块洋钱。”老头子道:“你已经吃了亏了!到底你们年纪轻,是
没有什么用头的。”少年听了不服气,说道:“银钱大事,再比小侄年纪轻的人,他也会丁
是丁,卯是卯的;况且我们出来为的是那一项,岂有不同人家要,白睁著眼吃人家亏的道
理。”老头子道:“你且不要不服气。你走了几个地方?”少年道:“我的札子一共是五处
地方,走了半个多月才走完的。”老头子说:“你又来!五个地方衹剩得八块洋钱,好算
多?不信一处地方连著两三块钱都不要送。如今合算起来,每处衹送得一块六角钱。我们是
老迈无能了,终年是轮不到一个红点子。像你们年轻的人,差使到了手了又如此的辜负那差
使,这才真正可惜哩。”少年道:“依你老伯怎么样?”老头子道:“叫我至少一处三衹大
洋,三五一十五块钱总得剩的。”少年道:“人家送出来何尝不是三块、四块,但是,自家
也要用几文。人家送了这笔洋钱来,力钱总得开销人两个。”老头子把嘴一披,道:“你
阔!你太爷要赏他们!他们跟惯州县大老爷的人,那个腰里不是装饱的,就稀罕你这几角洋
钱!叫我是老老脸皮,来的人请他坐下,倒碗茶让他吃,同他们谦恭些,是不犯本钱的。至
于力钱,抹抹脸,我亦不同他们客气了。人家见我如此待他,就是我拿出来,他亦不好意思
收了。所以这笔钱我就乐得省下,自己亦好多用两天,至于你说什么零用,这却是没有底
的,倘若要阔,一天有多少都用得完,但是贪图舒服,也很可不必再出来当这个差使了。”
老头子衹管絮絮叨叨不住,少年听了甚不耐烦。齐巧随凤占同申守尧在暖阁后面谈了一
回也走了出来。申守尧是认得那两个人的,便问少年道:“你同梅翁谈些什么?”少年正待
开口,却被老头子抢著说了一遍,无非是怪少年不知甘苦,不会弄钱的一派话。少年听了不
服气,又同他争论。申守尧便从中解劝道:“这话怪不得梅翁要说。你老兄派的几处地方总
还在上中字号里头。他们现任大老爷。一年两三万往腰里拿,我们面上,他就是多应酬几
文,也不过水牛身上拔一根毛。所以兄弟也是出差每到一处,等他们把照例的送了出来,我
一定要客气,同他们推上两推。并不说嫌少不收,我兴说:‘彼此至好,这个断断乎不敢当
的。不过在省城里候补了多少年,光景实在不好,现在情愿写借票,商借几文,’如此说
法,他们总得加你几文。有些客气的,借的数目比送的数目还多。”少年道:“开口问人家
借,借多少呢?”申守尧道:“这也没有一定。总而言之:开出口去伸出手去,不会落空就
是了。”少年道:“到底这借票还写不写呢?”申守尧道:“你这人又呆了,钱既到手,抹
抹脸皮,还有什么笔据给人家。倘若一处处都写起来,要是一年出上三趟差,至少也写得二
十来张借票,这笔帐今辈子还得清吗?不过是一句好看话罢了。况且几块钱的小事,就是写
票据,人家也不肯接手的,倒不如大大方方说声‘多谢’,彼此了事。”
三个人正说得高兴,不提防随凤占站在旁边一齐听得明明白白,便插口说道:“守翁的
话呢,固然不错。然而也要鉴貌辨色,随风驶船。这当中并没有什么一定的。”众人见他一
旁插口,不知道他是什么人,不觉都楞在那里。申守尧便替他拉扯,朝著一老一少说:“这
位是新选蕲州右堂,姓随,官印叫凤占。宦途得意得很,不日就要到任的。而且是老成练
达,真要算我们佐杂班中出色人员了!”一老一少听了,连忙作揖,极道仰慕之忱。申守尧
又替二人通报姓名,指著年老的道:“这位姓秦,号梅士,同兄弟同班,都是府经。”又指
年少的道:“这位学槐兄,今年秋天才验看。同太尊第二位少奶奶娘家沾一点亲,极蒙太尊
照拂,到省不到半年,已经委过好几个差使了。”随凤占亦连称“久仰”。又道:“恰恰听
见诸公高论,甚是佩服!”秦梅士道:“见笑得很!像你老兄,指日就要到任的,比起我们
这些终年听鼓的到底两样。”随凤占道:“岂敢,岂敢!不过兄弟自从出来做官,一直是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