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急张罗州官接巡抚 少训练副将降都司(第2页)
晚生的敝师母,晚生也曾拜见过几次,一般是珠翠满头,绫罗遍身,然而这位敝老师,无冬
无夏,只得一件灰布袍、一件天青哈喇呢外褂,还要打上几个补钉,一顶帽子,也不知从那
里古董摊上拾得来的。若照外面看上去,实在清廉得很。其实有人孝敬他老人家,他的为人
又极世故,一定必须要领人家情。不过你不去送他,他却决不朝你开口。但凡有过孝敬的,
他一定还要另眼看待。所以他的好处,也在这里。现在办他的差使,能够华丽固然是好,倘
或不能,依晚生愚见,不妨面子稍些推板点,骨子里头,老老实实的叫他见你个情。横竖一
样化钱,在我们一面乐得省事,在他一面又得了实惠,又得了好名声,这又何乐而不为呢。”
三荷包道:“办这个差使,无论如何推板,体制所关,总得有个分寸才好。”丁自建
道:“这个容易。现在已经五月天气,今年又热得早,行辕里铺陈过于华丽了,反瞧著叫人
心烦,不如清淡些。最好是铺几个外国房间,衹要有 毯、帐子,其余桌围、椅披,一概不
要。再弄几百盆花,屋里、院子里,统通摆满。一天两顿,也不用满、汉席,燕菜席,竟请
他吃大菜。他这一路来,燕菜烧烤早已吃腻了,等他清淡两天也好。况且有了这个房间,就
是外国人来拜,也便当许多。”三荷包听了他话,甚是觉得有理。忽又踌躇道:“这些外国
家伙,一时到那里去办呢?”丁自建道:“这个容易。晚生有个朋友,同德国兵官极其要
好,就托他去借,连吃大菜的刀叉杯盘,桌子上的摆式,还有做大菜的厨子,亦问他借用几
天。东西不够,再托他替我们借些,总够用的了。”三荷包道:“问人家借厨子,人家就不
吃饭了吗?”丁自建道:“这几天就叫这外国人不必开火仓,统通在我们这里做好,叫打杂
的替他送去,他也乐得省钱,岂不两全其美。”三荷包道:“里面如此,大致已妥。外面怎
么?”丁自建道:“里头弄好,那外头愈加好说了。但如今到底是用那里的房子做行辕?有
了房子,方好摆布。”三荷包道:“你们看那里好?”众位师爷有的说借东门外孙家的,有
的说借南门里王家的。三荷包听了都不中意:不是门口不像样,就是房子太浅促。后来还是
杂务门高二爷见多识广,是个老办手,忙说:“这两处都嫌远,不如就把书院腾了出来,路
又近,房子宽爽,从大门走进来,一直到上房,笔直一条路,岂不比孙家、王家的好?”三
荷包一听这话,连说不错。丁自建也忙说好。
三荷包就此托了师爷帮著帐房总办此事,自己也忙著调度。外面篷匠、彩画匠,一切都
是高门上去办。里头丁师爷衹管借东西,弄厨子,铺设房间。亏得人多手快,日夜不停,足
足忙了五六天,居然一律停当。接著上县的滚单又是雪片的滚将下来,说抚院后天可到。三
荷包忙著会同了营里出境去接。且说那胶州营营官本是一员副将,这人姓王名必魁,是个武
榜眼出身,拉得一手好弓,射得一手好箭。但是武营里的习气,所有的兵丁平时是从不习
练;而且还要克扣粮饷,化公为私。这些弊病,却是一言难尽。衹有三年大阅是他们的一重
关煞,那一种急来抱佛脚情形,比起那些秀才们三年岁考还要急。抚院来的三月个头里,这
协台得了文书,就是心下一个疙瘩。幸亏日子离著还远,不过传齐了标下大小将官,从中军
都司起,以及守备、千总、把总、外委,叫他们把手下的额子都招招齐,免得临时忙乱。一
干人得了这个吩咐,关系自己考程,也就不敢怠慢,所有地方的青皮光棍,没有行业的人,
统通被他招了去。从此这干人进了营,当了兵,吃了口粮,就也不去为非作歹,地方上倒平
安了许多。不在话下。
且说离著抚院来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,大小将弁带领著兵丁们,天天下校场操演,不时
这位协台大人还要自己去看操。正是五天一大操,三天一小操,镇日价族旗耀日,金鼓齐
鸣,好不齐整,好不威武。列位要晓得,中国绿营的兵,衹要有两件本事就可以当得:第一
件是会跑。大人看操的时候,所有摆的阵势,不过是一个跟著一个的跑。在校场里会兜圈
子,就会摆得阵。排在一溜的叫长蛇阵;团在一堆的叫螺蛳阵。分作八下的叫八卦阵。第二
件是会喊。瞧著大人轿子老远的来了,一齐跪在田里,当头的将官,双手高捧手本,口报
“某官某人,叩接大人”。大人跟前的戈什 喊一声“起去”,所有的兵丁,齐齐答应一声
“嗄”!这一声要一齐张嘴,不得参差。喊过之后,拔起脚来就跑,又赶到前面伺候去了。
所以这一个跑,一个喊,竟是他们秘传的心法,人人要操练的。至于那些耍枪弄棒,顽藤
牌,翻筋斗,正月城隍庙里耍枪、卖膏药的一般人都会得两手,此时都找了来,到了校场
上,敲著鼓,打著锣,咚咚咚,镗镗镗,耍一套,换一套,真正比耍猴还要好看。他们编的
名字叫“打对子。”这些样子,今天看看不过如此,明天看看也不过如此,把个协台大人早
看的心烦了,看过几次,就派中军替他代劳。空了工夫,这班总爷、副爷自己还要吊膀子,
下箭道学著射箭。怕的是抚台大人来到,一枝射不中,要说他技艺生疏,送掉前程,那就作
下了。年纪大些的,同那打过仗、受过伤的,都改骑射为放枪。射步箭有箭靶子,射马箭是
三角皮球,放洋枪是个灰包,一枪过去,枪子穿过灰包,就有多少灰飞了出来,那是顶好看
的。这几天里头,文官忙办差,武官忙操演,直忙得个不择饭而食,不择席而卧。
戈什:督、抚的随从武弁。
一天滚单到来,知道抚台大人已到前站。三荷包便会同了王协台出境相迎。接著之后,
赶到行辕禀见。抚院单传他进见,敷衍了两句,退了下来。跟手到营务处侯补道洪大人的公
馆里禀见。又拜跟了来的什么文案老爷、巡捕老爷。这些老爷班次不过同、通、州、县,都
是三荷包同寅,用不著手本,衹叫号房拿著帖子,一处处去拜。拜过之后,等到晚上,打听
大人已经睡觉,巡捕陆老爷已经下来。三荷包在省的时候,早同他拜过把子,好托他在大人
跟前做个小耳朵。此时见面之后,著实显殷勤。三荷包诉说自己是才到任,“诸事不周,全
仗大力从中照应”。陆巡捕一力承当,说:“诸事老哥放心,都在小弟身上。就是大人跟前
的这些二爷,晓得兄弟要好的朋友,那是断断不会作难的。”三荷包听了此言,千恩万谢,
感激不尽。
外面办差的二爷同著州里管厨的,另外又去找大人带来的厨子,同他讲盘子。那厨子一
口咬定要三百吊一天,衹伺候大人两顿饭、两顿点心。后首说来说去,好容易讲成功了,统
通在内,一天一百五十吊,住一天,算一天。那厨子又同这里管厨的说:“我们大人是最好
打发的。你家老爷也不用多化钱,咱们这些伙计也不用费事,衹要四碟两碗,他老人家还要
看著心疼。就是这个菜,也不要什么好的,衹要一碟韭菜炒肉丝、一碟炒鸡蛋。现在到了夏
天了,一碟子拌王瓜、一盘子杂拌,再顿上一碗蛋糕、一碗豆腐汤,多加上些香油,包你都
中意。早点心是两个烧饼、一碗稀饭。下半天的点心衹要两个馍馍,是万万不会挑眼的。”
管厨的听了这话,连声多谢。彼此分手,跟著本官回来料理。本官三荷包沿途又找著陆
巡捕,叨了多少教。接著抚院进了本镜,打过尖。这天,约莫有未牌时候,宪驾已到东门城
外,哄动了合城的人,都去看。等了一会子,衹见接差的营兵,一个个都掮著大旗,拿著
刀,扛著枪,跑的满头是汗,在头里冲头阵。后面方是钦差阅兵大臣的执事,什么冲锋旗、
帅字旗、官衔牌、头锣、腰锣、伞扇、令旗、令箭、刽子手、清道旗、飞虎旗、十八般兵
器、马道马伞、金瓜钺斧、朝天凳、顶马、提炉、亲兵、戈什哈、巡捕,一对一对的过完,
才见那抚院坐著一顶八人抬的绿大呢轿子,缓缓而来。抚院架著一副墨晶眼镜,一手绺著胡
子,一手扇著一把潮州扇,前呼后拥,好不威武。不上一刻,三声大炮,到了行辕,两边吹
鼓亭上奏起乐来。抚院的轿子,一直由戈什扶著,抬到里头下轿。大小官员,齐在那里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