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回 反本透赢当场出彩 弄巧成拙蓦地撤差(第2页)
“人家输得起,要你担心!我可等不及了。”一面说,一面掀开宝盆一看,大家齐喊一声
“四”。黄三溜子道:“‘四’也好,不是‘四’也好,横竖你们自己去做输赢,我衹管我
的就是了。”
钱庄里老板一团高兴,嘴里说道:“怎么样!我赌了几十年,最不相信的是甚么路不
路,如果猜得著,这宝也没人打了。”此时衹有他一个咂嘴弄舌,众人也不睬他。把个彭太
尊气昏了,拿著手里的筹码往桌子上一掼,说道:“输钱事小,我走了几十年的大小路,向
来没有失过,真正岂有此理!”当时付档的人,按照所翻的数目,一一付清。黄三溜子赶著
把余下三摊摇完。算了算,通台的人衹有彭太尊顶输,大约有五万光景。黄三溜子后三下赢
些回来,衹有三万多了。
钱庄里老板是头一个大赢家。四十摊之后,别的人过瘾的过瘾,谈天的谈天,独他一个
穿穿马褂,说:“号里有事,不能不回去。”彭太尊嚷著不放他走;双二爷、黄三溜子亦赶
过来帮著挽留。黄三溜子道:“通台就是你一个大赢家,怎么你好走?就是真有事也不放
你。我们熟人不要紧,你同彭大人是初次相会,你走了,他心下要不高兴的。”钱庄里老板
却不过众人的情,衹好仍旧脱去马褂,陪著大众一块儿吃饭。虽然是双二爷专诚备了好菜请
彭太尊,无奈他赌输了钱,吃著总没有味儿。一时饭罢,黄三溜子赶著推牌九。彭太尊一定
还要打摊。
主人双二爷左右为难。幸亏是夜里,来赶赌的人比白天又多了二十几位,衹好分一局为
两局:是一局摊,一局牌九,各从其便。黄三溜子齐了一帮人专打牌九,彭太尊齐了一帮人
专打摊。吃饭的时候已是二更多天,比及上局,约摸已有三更了。这一夜,竟其顶到第二天
大天白亮还没有完,后来有些人渐渐熬不住,赢钱的都已溜回家去睡觉,衹剩些输钱的还守
著不肯散,想返本。黄三溜子一见人少了,便要并两局为一局。彼此问了问,彭太尊衹翻回
来几千银子,黄三溜子却又下去一万。主人双二爷亲自过来,让众位用些点心,又说:“今
天是十四,不是辕期,没有甚么事情。不如此刻大家睡一会儿,等到饭后,邀齐了人再图恢
复何如?”黄三溜子道:“赌一夜算什么!衹要有赌,我可以十天十夜不回头。”彭太尊
道:“卑府在金华的时候,同朋友在‘江山船’上打过三天三夜麻雀没有歇一歇,这天把算
得甚么!”于是大众就此鼓起兴来。这时候彭太尊摊也不摇了,亦过来推牌九。
这天自从早晨八点钟入局,轮流做庄,一直到晚未曾住手。黄三溜子连躺下过瘾的工夫
都没有。幸亏一心衹恋著赌肚里并不觉得饥饿。虽说双二爷应酬周到,时常叫厨子备了点心
送到赌台上,他并不沾唇。有时想吃烟,全是管家打好了装在象皮枪上。这象皮枪有好几尺
长,赛如根软皮条,管家在炕上替他对准了火,他坐在那里就可以呼呼的抽,可以坐著不
动,再要便当没有。但是玩了一天,没有什么上下。等到上火之后,来的人比起昨天来还要
多。此刻他老人家的手气居然渐渐的复转来,一连吃了三条。下手的人一看风色不对,注码
就不肯多下了。黄三溜子衹顾推他的,一连又吃过七八条,弄得他非凡得意。
正在高兴头上,不提防自己公馆里的一个家人找了来,附在他耳朵上请示,说:“明天
各位司、道大人统通一齐上院,庆贺元宵。请老爷今天早些回公馆,歇息歇息,明天好起早
上院。”黄三溜子道:“忙甚么!我今天要在这里玩一夜,把该应穿的衣服拿了来,等到明
天时候,叫轿班到这里来伺候。我今天不回去,明天就在这里起身上院,等院上下来再回家
睡觉。”家人是懂得他的脾气的,只得退了出去,依他办事。
他这里上上下下,总算手气还好,进多出少。后来见大众不肯打了,他亦衹好下庄,让
别人去推。自己数了数,一共赢进二万多,连昨夜的扯起来,还差一半光景。自己懊悔昨天
不该应摇摊。又连连说道:“如果再推下去,这头两万银子算不得甚么,多进三五万,亦论
不定。……”此时是别人做庄,他做下手,弄了半天,做上手的输了几条就干了。他虽然赢
钱,总嫌打的气闷。众人只得重新让他上去做庄。几个轮流,到他已有四更天了。谁知到了
他手,庄风大好,押一千吃一千,押五百吃半千。此时台面上现银子、洋钱,都没有了,全
是用筹码。他自己身边筹码堆了一大堆,约摸又有二三万光景。
众人正在著急的时候,忽然庄上掷出一副“五在手”,自己掀出来一看,是一张天牌,
一张红九,是个一点。自以为必输了的,仍旧把牌合在桌上,默然无语,回过头去抽烟。谁
知三家把牌打开,上门是一张人牌,一张么丁;天门是一张地牌,一张三六;下门是一张和
牌,一张么六:统算起来都是一点,大家面面相觑,做声不得。黄三溜子把一筒烟抽完,回
过脸来,举目一看,都是一点。这一喜非同小可!把自己两扇牌翻过来,用力在桌上一拍,
道了声“对不住”,顺手向桌上一掳。当时台面上几个赢家并不说话;有几个输急的人,嘴
里就不免叽哩咕噜起来。一个说:“牌里有毛病,不然,怎么会四门都是一点?齐巧又是
天、地、人、和配好了的?”一个说:“一定骰子里有毛病,何以不掷‘二上庄’,何以不
掷‘四到底’,偏偏掷个‘五在手’?庄家何拿个‘天九一’吃三门,这里头总有个缘
故。”又有人说:“毛病是没有,一定有了鬼了,很该应买些冥锭来烧烧,不然,为甚么不
出别的一点,单出这天、地、人、和四个一点呢?”当下你一句,我一句,大家都住手不
打。黄三溜子起先还怕扰乱众心,拆了赌局,连说:“赌场上鬼是有的,……应得多买些锭
烧烧。从前是我在家乡开赌,每天烧锭的钱总得好几块。老一辈子的人常说道:‘鬼在黑暗
地下,看著我们阳世人间赌得高兴,他的手也在那里痒痒。自己没有本钱,就来捉弄我们,
烧点锭给他就好了。’”双二爷闻言,连说“不错。……”立刻吩咐管家去买银锭来烧。锭
已烧过,黄三溜子洗过牌,重新做庄。无奈内中有个输钱顶多的人,心上气不服,一口咬定
牌里有讲究,骰子也靠不住。黄三溜子气极了,就同他拌起嘴来。那人也不肯相让。便是你
一句,我一句,吵个不了。主人双二爷立刻过来劝解,用手把那个输钱的人拉出大门。那人
一路骂了出去。彭太尊也竭力劝黄三溜子,连说:“大人息怒。……”又说:“他算什么!
请大人不必同他计较。”一番吵闹,登时把场子拆散了。当他二人拌嘴的时候,早已溜掉一
大半。黄三溜子见赌不成功,便把筹码往衣裳袋时一袋,躺下吃烟。说话间,东方已将发亮
了。黄三溜子的管家、轿班都已前来伺候主人上院。彭太尊之外,还有几位候补道、府,都
说一块儿同去。主人一面搬出点心请众位用,一面检点筹码,要他们把帐算一算清。黄三溜
子道:“忙什么!那王八羔子不来,我们今天就不赌了吗?筹码各人带在身上,上院下来赌
过再算。”主人连说:“使得。……”当初入局的时候,都用现银子、洋钱买的筹码。而且
这位双二爷,历年开赌的牌子极为硬绷。这副筹码异常考究,怕的是有人做假,根根上头都
刻了自己的别号;所以筹码出去,人家既不怕他少钱,他也不怕人家做假。此刻黄三溜子不
要人家算帐,说上院回来重新入局,他做主人的自然高兴,有何不允之理。霎时点心吃过,
一众大人们一齐扎扮起来。黄三溜子等把蟒袍穿好,不及穿外褂,就把赢来的筹码数了数,
除弥补两天输头之外,足足又赢了一万多,满心欢喜,便把筹码抓在手里,也不用纸包,也
不用手巾包,一把一把的衹往怀里来塞。管家说:“不妥当,怕掉出来,等家人们替老爷拿
著罢。”黄三溜子道:“这都是赢来的钱,今天大十五,揣著上院,也是一点彩头。”家人
不敢多说。
一时扎扮停当,忽然轿班头上来回道:“有一个轿夫没有来,请大人等一刻。”黄三溜
子急的跺脚骂王八蛋。当时就有一个同赌的武官,是个记名副将,借署抚标右营都司,晓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