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回 颂德政大令挖腰包 查参案随员卖关节(第4页)
且还想他在老师跟前吹嘘吹嘘,再托本省抚宪另外委他个好点的差使。幸喜他秉性忠厚,衹
想老同年替他说两句好话,至于借名招摇的事确丝毫没有。这天正在公馆里打算:“明天请
老同年逛西湖,衹要一衹船,到了西湖,随便到岸上小酌一顿,化上头两块钱,便算请过了
他,尽了东道之谊。”穷候补了多年,饭馆子上都欠不动了,衹好打这个小算盘,这正是他
的苦处。
不料正在打主意的时候,忽然院上送了两个札子来。过道台是多年不见红点子的人,忽
然院上送来两个札子,还不知道什么事情,甚是惊讶不定。等到拆开一看,才晓得是委了两
个差使:一个支应局,一个营务处。这一喜非同小可!第二天上院谢委,磕头起来,说了许
多感激的话。刘中丞也著实拿他灌米汤,还说:“老兄的大才,兄弟是素来知道的。一向没
有机会,所以拿你搁到如今,以后借重的地方还不少。”过道台的底子毕竟忠厚,从此以
后,便一心一意帮著刘中丞,替他出力。都是后话不提。
单说他上院下来,次日会见老同年,忙把此事告知。拉达心上明白,回到行辕,亦禀知
了老师。钦差会意,等到晚上无人的时候,请了拉达过来,面授机宜,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
的,吩咐了一番。拉达道:“老师的事情,门生还有不竭力的吗。但是一件,我们也衹可以
逸待劳,以静待动,等他们来请教我们。若是我去俯就他,这就不值钱了。”钦差道:“是
呀,你老弟的话一些儿不错。听凭你老弟去办,我没有不好商量的。”拉达次日一早便去拜
望过道台。门上人说:“我们大人一早就被院上传了去,下来还要拜客,一时间怕不得转
来。”拉达听说,衹好回去。
且说过道台是日一早果然是被刘中丞传到院上。这日刘中丞托称感冒,吩咐巡捕官止了
辕门,凡官员来见的一概道乏,单传了过道台进去,又叫把他请进内签押房,以示要好之
意。等到过道台进来,刘中丞已站在那里等候许久了。二人相见,打躬归坐。中丞穿的是件
接衫 ,也没有戴大帽子。见面先让升冠,又问:“便衣带来没有?”过道台回称“没
带”。中丞便同自己跟班的说道:“我的衣服过大人穿著还对,快去把我新做的那件实地纱
大褂拿来给过大人穿。”跟班的答应著。去不多时,取了出来给过道台穿上。尚未坐定,中
丞又说:“今儿天早得很,衹怕没有吃点心。”又叫跟班的上去拿点心,“我同过大人一块
儿吃”。少刻点心摆上,二人对吃。一头吃,一头说,无非说些闲话,还没有提到正经。一
霎点心吃完。刘中丞见过道台头上汗珠有黄豆大小,滚了下来,又赶著叫他宽大褂,又叫他
把小褂一齐脱掉,吩咐管家绞手巾,“替过大人擦背”。正闹著,巡捕拿著手本来回道:
“已撤防军统领胡道禀见。”中丞把眼一瞪道:“我有工夫会他吗!我说过今天不见客,你
们没有耳朵吗?”巡捕道:“胡道说有要紧公事面回。”刘中丞道:“什么要紧公事,叫他
去找戴某人。”巡捕碰了钉子下来,不敢作声,衹好通知胡统领,叫他去找戴大理。胡统领
无奈,低头忍气而去。
接衫:两种不同颜色料子接做的长衫。
且说过道台承中丞这一番优待,不禁受宠若惊,坐立不稳,正不知如何是好。一时擦背
已毕,归坐奉茶。刘中丞慢慢的同他讲到:“钦差来到这里查办事件,到底不晓得几时可
了。事了之后,还得请他叙叙。兄弟那年上京陛见的时候,同他二位很会过几次。听说正钦
差还是老兄的座主。”过道台忙答应了一声“是”。又回:“查办的事这两天虽然不见动
静。随员当中,职道有个同年,天天到职道那里来的。大人有什么事情,职道可以问他。”
刘中丞道:“我有什么事怕人说话?老夫子呢,是历任请下来的,又不是我的亲戚故旧;好
便好,不好驱逐回籍也与我毫不相干。我怕的是事情闹的太大了,未免牵动全局;全局一
坏,将来杭州的官不好做,差事也不好当了。我为的是大众,并非是我一人之事。”
过道台听了,心上甚是钦佩;又想起刚才相待的情形,竟是感深肺腑,一心一意想要竭
力报效,便一口答应,说道:“钦差是职道的座师,随员拉某人是职道的同门、同年。现在
查办的事乃是关系大局的事。大人是个甚么意思,职道能够出力,没有不竭力的。就是拉某
人那里,职道把大人盛意通知了他,料想他亦是一定肯帮忙的。”刘中丞道:“果然承他费
了心,也没有叫他白费心的道理。说句老实话:衹要我开出口,难道还要我掏腰吗?查是查
的浙江省的事,用是用的浙江省的钱,多两个,少两个,倒不在乎,衹要大家能把面子光过
就算完了。第一老兄见了贵同年,先把原折抄个底子看看,也好有个把握,就是他们查不到
的事情,我也好帮著他们去查。”过道台诺诺连声。见中丞无甚说得,方始告辞。他的意思
一定还要换了衣帽出去,中丞不允,叫他穿了大褂出去。又说:“就把这件大褂送与老兄穿
罢。”过道台又请安谢赐。中丞道:“将来借重的地方多著哩,一件大褂值得什么!”言
罢,吩咐跟班的替过大人拿衣帽送了出去。
过道台下院之后,也不及回公馆,一直奔到钦差行辕,会著老同年拉达。拉达把“刚才
奉访不见”的话说了,过道台忙说:“失迎。”二人言来语去,过道台便将刘中丞的话一一
转达。拉达听了,笑了一笑道:“他身任封疆,凡百事情都要惟他是问,怎么好说与他毫不
相干呢?”过道台道:“并不是说各色事情都与他毫不相干,指的单是这位被参的老夫子,
是前任一直请下来的。”拉达道:“既然不好,就不该联下去,为甚么不早些把他辞掉?现
在动了参案,纵然没有通同作弊,过失察处分也难免的。”过道台道:“我们这位中丞是忠
厚人,你又何必如此顶真?常言说的好,‘得罢手时且罢手’。总之,你替他出了力,他总
不辜负你就是了。”拉达道:“老同年,这也不能怪你,你同他是感恩知己,自然要盼他无
事才好。但是煌煌天使,奉旨而来,难道就此偃旗息鼓,一问不问吗?”
过道台起先听见拉达直揭他的心病,不免脸上红了一阵,半天回答不出,等到听见后来
几句话,才说道:“事关钦案,也没有偃旗息鼓,一问不问的道理。将来终究有个交代,或
者把要紧的人坏掉几个,还所搪塞不了吗?”拉达道:“闹来闹去,终是位分越小的越晦
气,这点机关难道我还不懂。总之,这件事不是看你同年面上,我兄弟一定不答应,定要回
过钦差,给他一个水落石出。现在一来是你老同年一力担当,难道我们这点交情还没有。二
来你老同年才得了这个美差,生怕再换一个上司,差使不牢,可是这个缘故?”过道台又把
脸一红道:“我有你老同年照应,要署缺也容易,当个把差使算不得甚么。”拉达道:“我
是说顽话,你别生气。”过道台道:“你真正把我当作傻子了。彼此说说笑笑,那有当作真
的道理。”拉达道:“真是真,假是假,这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能作得主的。果然他们有甚
么意思,等我回过上头,再通知你罢。”
过道台道:“这个自然。但是原参的底子你不妨先给我知道。”拉达道:“这个底子我
虽然不妨拿给你看,我同你还分甚彼此,不过我们这几个同事有两个很疙瘩的,我给你看
了,他们不晓得我二人的交情,还当我得了你几多银子似的。想起来真正可恨!”过道台
道:“衹要肯拿出来,这点小意思,中丞吩咐过,原应得尽心的。”拉达见说的话渐渐合
拍,便让过道台到自己住的房间里坐,又让过道台在床沿上坐了,把嘴凑在过道台耳朵上,
同他低低说道:“这事我好瞒别人,瞒不得你老同年。老师早有过话的了,一齐在内,总得
这个数。”一面说,一面伸了两个指头。
过道台道:“二万?”拉达道:“差的天上地下哩!”过道台道:“二十万?”拉达
道:“止有一折。”过道台道:“怎么衹有一折!”拉达道:“老师说过,总要二百万,二
十万岂不是才有一折。”过道台听了,半天无话。拉达晓得他意思嫌多,便说:“事情又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