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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四回 慎邦交纡尊礼拜堂 重民权集议保商局(第2页)

他。梅 仁因此扬扬自得,便上了一个禀帖,以显他的能耐。齐巧前任制台奉旨来京,未曾

来得及批他这个禀帖,已经交卸,后任就是现在这位媚外的新制台了。在拉管卷内看见这个

禀帖,心上老大不高兴,便说:“朝廷敦崇睦谊,视教民如赤子,不惮三令五申,叫地方官

极力保护,该令岂无闻知?乃胆敢虐待教民,又复砌词渎禀,以为见好地步,实属糊涂廖

妄!除严行申饬外,并记大过三次,以为妄启外衅者戒!”不伦不类,骂了下来。梅 仁接

著一看,赛如一盆冷水从头顶上直浇下来,心想:“前任制宪是如此,后任制宪又是如此,

真正叫我们做属员的为难死了!但为今之计:当王者贵,少不得跟著改变从前的宗旨,或者

还可立脚。”

凡是初次出来做官的人,没有经过风浪,见了上司下来的札子,上面写著什么违干、未

便、定予严参等字样,一定要吓的慌做一团,意思之间,赛如上司已经要拿他参处的一般。

后来请教到老夫子,老夫子譬解给他听,说:“这是照例的话句,照例的公事,总是如此写

的。”头一次他听了,还当是老夫子宽慰他的话,等到二次、三次弄惯了,也就胆子放大,

不以为奇了。又凡是做官的人,如在运气头上,一帆风顺的时候,就是出点小岔子,说无事

也就无事。倘若正在高兴头上,有人打他一下闷棍,无论大小事件,他吃了这个瘪子,心思

登时不灵,手足也就登时无措了。

目下单表这梅 仁到任已经半年,各种什面都算见过,再加制宪垂青,公事顺手,虽然

他的为人平时有点颟顸,因在运气头上,倒也并不觉得。衹可惜忽然换了上司,变了局面,

结结实实一钉子碰了下来,正是上文所说的,“在高兴头上,被人打了一下闷棍”,登时弄

得两眼漆黑,走头无路。一回又想做好官:“索性同上司去碰上一碰,就是革职,也博个强

项声名。”一回又想:“自己巴结到这个官,也很不容易,而且缺分又好。倘或同上头闹翻

了,莫说参官,就是撤任,在省里闲空起来,这是何犯著呢!况且这捐官的钱原是预备替老

人家过班的,如今还没有补上这个空子,已经把功名丢掉,怎么对得住老人家呢。”有此几

个讲究,少不得就要委曲下来,改换自己的宗旨。照此看来,人家虽称他为“缠夹先生,”

其实他并不缠夹。但是他自从受了这个瘪子,少不得气焰登时矮了半截,不但精神委顿,举

止张皇,就是说话也渐渐的言无伦次了。六合离省城最近,制台一举一动,都有耳报神前来

报给他的。他见制台是如此举动,越发懊悔他自己的从前所为,衹因矫枉过正,就不免闹出

笑话来了。

南京城里回子顶多,因此这六合的地方也就不少。有天一个回子被一个人扭到衙门里喊

冤。喊冤的人叫卢大,回子叫马二。卢大控告马二,说被马二一拳头打掉他一个门牙,淌了

若干的血。同马二评理,马二不服,抡起拳头,接连又是三拳,现在腰里膀上都受了重伤,

所以扭来求大老爷伸冤。

其时,正值梅大老爷早堂未散,一听是斗殴小事,合吩咐把两造带到案前跪下。梅大老

爷先把名字问个明白,然后又追问为什么彼此打架。卢大尚未开口,马二先抢著说。才说得

一句“回大老爷的话”,梅大老爷晓得他是被告行凶打人的人,心上先有三分不愿意,他便

把眼睛一楞,拿惊堂木一拍,骂了声“忘八蛋!老爷还没有问到你,用你插嘴!”两边差役

一见老爷动气,便一齐吆喝:“不准多嘴!”老爷至此,方才细问卢大端的。

卢大道:“小的在南街上王公馆里管厨。王公馆的主人喜欢吃烧鸭子。这马二店里,油

鸡、烧鸭子、咸水鸭子都有。小的整天上街买菜,总到他店里买半衹烧鸭子。这天买了菜回

来,又到他店里,小的就拿菜篮子往他柜台一摆,他就同小的翻起来了。小的同他讲理,

说:‘我同你也算老主顾了,就是借你的柜台摆摆篮子也不打紧,用不著这个样子。’”

梅大老爷说:“是啊,他怎么样呢?”卢大道:“他把眼睛一竖,说道:‘别的事情咱

同你讲朋友,这个可来不得!’”梅大老爷道:“你怎么说呢?”卢大道:“我说:‘我的

篮子摆末已经摆了,收不回去的了。你待怎么我的?’青天大老爷!这马二听到这里,也不

同小的再说什么,便伸过来一拳头。小的一个不防备,早把小的的门牙打下来了,现在还在

这里尚血哩。小的赶著问他为什么打人,他举手又是三拳,这可把小的打坏了。”

梅大老爷一听这话,便把惊堂木一拍,脸上露著一团怒气,指著马二骂道:“好个混帐

王八蛋!他借你柜台摆摆篮子,什么大不了的事!你胆敢行凶打人,这还了得!”说著,就

伸手到签筒里去抓签,想打马二的板子。

那马二急了,便在地下碰头,说道:“我的老爷!你听明白了再动气,小的是在教

啊。”梅 仁上次原是因为打了教民,碰了制台钉子,这番一听“在教”二字,不觉心上毕

拍一跳,忙从签筒里先把那衹手收了回来,心上独自想道:“好险呀!几乎闹出点事情

来!”一面拿袖子擦头上的汗,一面又吩咐马二快说。说话时,那梅大老爷的脸色已经平和

了许多,就是问话的声音也不像先前之疾言厉色了。当下衹听得马二回道:“大老爷明鉴:

小的从老祖宗下来一直在教。”梅 仁道:“原来你是世代在教。你们教里的规矩我晓得

的。快起来,快起来,不要你跪著说话。”于是马二站立在公案西边,原告卢大倒反跪在下

面。

衹听马二又回:“小的柜台借给他摆摆篮子,原不打紧。大老爷可晓得他篮子里是些什

么。”梅 仁道:“是些什么?”马二道:“请大老爷问卢大。”卢大接口道:“篮子里有

什么,有他妈妈的肉!”梅 仁把惊堂木一拍,道:“公堂之上,由你信口骂人,看来就不

是个安分东西。给我打嘴!”左右一声吆喝,登时几个人上来,犹如鹰抓燕雀一般,揪住卢

大,打了十个嘴巴。老爷又问马二。马二道:“小的是清真教门,猪肉这件东西原是忌的。

卢大篮子里又是猪头,又是猪蹄子,不干不净,就往小的柜台上一摆。小的先同他好说,叫

他不要摆;不料他倒恼了,开口就骂小的,说什么‘猪爹爹’、‘驴祖宗’,可把小的气急

了,顺手推了他一把是有的。小的并没有敢拿拳头打他。这都是他浑告,求大老爷的明鉴。”

原来梅 仁一时糊涂,衹认做中国人吃了教便称“在教”,并不曾想到回子也称“在

教”。虽是马二拱了出来,他还是执迷不悟,连说:“你们教里规矩,自然是吃了教就得念

经,念了经就得吃素,什么荤腥原不准进门的。这件事是卢大不是。……依我老爷的意思,

卢大就先该打。”

卢大一听老爷要打他,连忙分辩道:“他的教并不是人家吃的那个教,用不著吃素,他

自己还宰鸡鸭哩。”梅 仁道:“无论他那一教,都是一样,本县皆有保护之意,断不容你

们这些刁民欺负他的。”说著,又喝令:“拖下去打!”卢大急了,拚命的磕头,说:“求

老爷的恩典!”梅 仁道:“你这东西可恶,不能如此便宜你!你还是愿打呢,还是愿

罚?”卢大又磕头道:“大老爷的恩典!小的一个当厨子的,那里有许多罚呢?”梅 仁

道:“不罚不成功!现在姑念你初次,我老爷格外加恩典给你,你拿出三十块钱给马二重修

柜台,就此完案。如果不罚,打八十大板,枷在马二店门口三个月。你自己想,还是走那一

条路好?”卢大又磕头道:“三十块实在罚不起。”后首求来求去,减到十二块洋钱,当天

还没有。梅 仁便吩咐拿他交保出外措资,限三天交案;随嘱咐马二到第三天当堂来领。马

二打了人,倒反打了赢官司,好不高兴头。可怜卢大挨了马二一顿打,老爷非但不给他伸

冤,还要罚他出钱,真正晦气!

闲话休表。且说转眼之间,三天限期已到。卢大的怕打,早已连借带当,凑了十二块洋

钱送到衙门里来。此时老爷正坐在堂上理事,卢大把洋钱交了上去,老爷吩咐他一旁静候,

等到马二到案具领,准予销案。卢大无可如何,只得息心屏气,等在外面。谁知一等等到散

堂,那马二还没有来。老爷没有工夫等他,早已退堂。卢大却不敢就走。后来好容易等到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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