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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回 宴洋官中丞娴礼节 办机器司马比匪人(第3页)

人中轿,吃的醉醺醺而来。大家接著,奉坐献茶。陶子尧先开口道:“今午可巧家姊丈请

客,请的是两司、首道、学堂里的总办王观察、营务处洪观察,一定要拉小弟作陪。一直吃

到此时方才散席,所以来的迟了一步,累诸公久等!”大家齐说:“还早。”

少顷,摆上席面,自然是陶子尧首坐,其余作陪。菜上一半,酒过三巡,大众都要上来

替他把盏,说他“有此宪眷,机器办到之后,一定大有作为。将来却要提拔提拔小弟们。”

陶子尧听了,一面孔得意之色,撇著腔说道:“这用说吗!不是兄弟夸口,这山东一省讲洋

务的,除掉中丞,竟没有第二个人我可以同他谈得来的。”对面一个同事道:“我们老总要

算得这里头在行的了。”陶子尧鼻子里哼了一声道:“谈何容易,就讲到‘在行’两个字!

家姊丈办了这几年的洋务局,他衹知道外国人三个字。你问他是那几个国度的外国人,看他

说得出说不出!兄弟固然没有办过甚么交涉,然而眼睛前几个国度的名字也还说得出。”大

家齐说:“将来上海回来,老总的洋务局一席,衹怕就要让给老哥。”陶子尧道:“这也看

罢咧。”当夜宴罢回来。次日一早起身,他姊夫替他料理这样,料理那样,很露殷勤。为他

一向省俭,是从来不用管家的,特特为为,又把自己的二爷拨出一个,给他带著出门。陶子

尧拜别了姊夫、姊姊,带了管家,取道东三府,到潍县上火车,到了青岛。可巧有轮船进

口,他便写了票,搬上轮船。等到开船离了岸,那天忽然刮起风来,吹得海水壁立,把个轮

船摇荡不止。陶子尧一向是有晕船的毛病,一上船就躺下不能动了。他管家叫张升。本是北

边人,没有坐过船,更是撑不住。那风刮了两天两夜不住,他主仆两个,也就困了两天两夜

没起。陶子尧上船的时候,有人替他写了一封信,托轮船上一位帐房照应。这帐房姓刘,号

瞻光。一上船彼此请教过大名。陶子尧很摆架子,这刘瞻光估量他一定是山东抚台的红人,

所以才派他这赚钱差使,一心便想拍他的马屁,口口声声称他陶大人。陶子尧得意非凡。始

而要房间,船上没有,刘瞻光就把自己的一间帐房让了出来给他,吃饭是另外开,刘瞻光拿

自己的体己菜出来让他吃。等到刮风的时候,他管家困倒了,吃茶吃水,都是刘瞻光派人招

呼;自己又时时刻刻过来问候,因此陶子尧心上著实感激。

这天到了上海,风也息了,船也定了,他主仆两个也不晕了。陶子尧是做官人,贪图吉

利,因此就择了棋盘街的高升栈。由栈里接客的接著,叫了小车,把行李推著就走。主仆两

个另外雇了东洋车,一路跟来。到了栈房,喝过茶,洗过脸,开饭吃过。为著船头上颠播了

两天,没有好生睡,因此暂不出门,先在栈中睡了一觉。等到醒来,已是天黑。衹见茶房送

进一张请客票来。陶子尧接过来一看,上写著:“即请棋盘街高升栈陶子尧大人,驾临四马

路老巡捕房对过一品香九号,番酌一叙。勿却为幸!此请台安。”末了一行便是年,月,

日。下注三个小字,是“瞻光约”。旁边还注著一行小字,道是“今日山东烟台来,问明柜

上探请”几个字。陶子尧看过,便知是轮船上那个帐房了。他一面看条子,一面管家绞上一

把手巾,接来揩过,便起身换了一件单袍子,一件二尺七寸天青对面襟大袖方马褂。其时虽

交八月,天气还热,手里又拿了一把折扇。叫管家拿了烟袋,夹了护书,跟在后头。走到街

上不认得路,只得唤了两部东洋车,叫他拉到一品香。高升栈到一品香能有多远,车夫乐得

赚他几个,拉著兜了个圈子方才拉到。主仆二人下车,付过车钱,问了房间,走了进去。刘

瞻光即起身相迎,作揖坐下。

其时台面上已有七八个人了:有的头上四转都有些短头发垂了下来,却是梳的净光的

匀;又有大衿钮扣上插著一朵鲜花;还有些人不知道是拿什么熏的,一阵阵的香气喷了过

来。这些人穿的衣服,一律都是绫罗绸缎,其中也有一两个些微旧点的,总不及陶子尧的古

板。陶子尧是初到上海,由山东临来的时候,姊夫曾叮嘱过他,说:“上海不是好地方,你

又是初次奉差,千万不可荒唐!化钱事小,声名事大!”陶子尧做官心切,便把此话牢记在

心。自己拿定主意,到了上海,不叫局, 不吃花酒,免得上当。

叫局:叫妓女。

这日,来到一品香,见过主人之后,又照著众人作了一个揖。席上的人也有站起来拱手

的,也有坐著不动的。刘瞻光便告诉他,这是某人,这是某人,无非某行买办、某处翻译之

类,一一道过姓名。随后又来一个人,同陶子尧一并排坐下。这人两撇蟹钳胡须,年纪四十

上下。“请教尊姓、台甫?”那人自称:“姓魏名翩仞。”问他公馆,说是“住在栈里。”

刘瞻光也将他姓名报与众人,说:“这位陶大人是山东抚院派来办机器的,是山东通省有名

的第一位能员,小弟素来仰慕的。”

众人听说,著实起敬。内中有个专做军装机器的买办,姓仇名五科,听了这话,便想替

自己行里拉卖买,就竭力恭维了几句,以示亲热之意。魏翩仞同他坐在一块儿,问长问短,

更说个不了。后来主人让他点菜,他说不懂。魏翩仞就替他写了六样。大家又要叫局,刘瞻

光托魏翩仞替他代一个。陶子尧一定不肯,说:“诸位请便。兄弟是向不破戒,请免了

罢。”众人一定要他叫,他一定不肯叫。后来众人见他急的面红耳赤,也就罢了。当下各人

的相好络续来到,也有唱的,也有不唱的。独有魏翩仞叫的是小先生, 跟局大姐著实标

致,一见魏老就伏在他身上,咬了半天的耳朵,席面上的人都说:“老三搭魏老直头恩得

来!”老三斜溜了他们一眼,不理众人,仍旧说他的话。此时陶子尧坐在一边,衹作不看

见。一霎时局已到齐,真正是翠绕珠围,金迷纸醉,说不尽温柔景象,旖旎风光。

小先生:还没有卖身的妓女。

当下,仇五科竭力的想拉拢他,趁众人 混的时候,已嘱咐他相好,赶紧回去备个双

台。跟局的答应著,匆匆装了两袋烟,同了先生下楼而去。仇五科便走到刘瞻光面前,托他

代邀陶大人同去吃酒。刘瞻光立刻代达。陶子尧再三推辞。刘瞻光道:“子翁不叫局,兄弟

不敢勉强,少坐一会,吃一两样赏赏光。”魏翩仞亦帮著凑趣说:“我们这五科哥极爱朋

友,今天是专诚相请,酒已交代,子翁务必要去的。”又向五科说:“五科哥,你不妨先走

一步,吩咐他们就摆起来。稍停一刻,我们陪了子翁过来。”仇五科又说了一声“拜托”,

方才穿好马褂,辞别众人而去。这里主人菜上齐,吃过咖啡,细崽送上帐单,主人签过字,

便让众人同到仇五科相好家吃酒去。陶子尧先不肯,后来被刘瞻光、魏翩仞一边一个拉了就

走。出一品香,一直朝西而去。魏翩仞便告诉他:“这条叫四马路,是上海第一个热闹所

在。”这是书场,这是茶店,……一一的说给他听。陶子尧在外头混了多年,也听见人家说

过四马路的景致,今番目睹,真正是笙歌彻夜,灯火通宵,他那一种心迷目眩的情形,也就

不能尽述。

魏翩仞是聪明不过的人,到眼便知分晓。况且刚才台面上已经同他混熟,因此就在路

上,一力劝他说:“子翁,古人有句话说得好,叫做:‘大德不逾闲,小德出入可也。’像

你子翁不叫局,不吃酒,自然是方正极了。然而现在要在世路上行事,照此样子,未免就要

吃亏。”陶子尧听了,不胜诧异,一定要请教。魏翩仞道:“兄弟不是一定要拉子翁下水,

但是上海的生意,十成当中,倒有九成出在堂子里。你看来往官员,那一个不吃花酒,不叫

局?”陶子尧道:“你说生意,甚么又说到做官的呢?”魏翩仞道:“你不要听了奇怪。即

如你子翁,谁不知道你是山东抚院委来的,你子翁明明是个官,然而办的是机器。请问这样

机器,那样机器,那一项不是生意呢?要办机器,就要找到洋行。这些洋行里的‘康白度’

,那一个不吃花酒?非但他请你,还得你请他:他请你,一半是地主之情,一半是拉你的

卖买;你请他,是要劳他费心,替他在洋人跟前讲价钱,约日子。衹要同你讲得来,包你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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